我叫許銘。

如果非要在我的名字前面加上一個定語，那么，在公元一九九五年，農(nóng)歷七月十五，子時三刻之前，我是許家村一個普普通通的、剛滿十七歲的后生仔。

在這之后，我大概會變成村東頭亂葬崗里一座新添的土包，以及我爹娘余生都難以愈合的一道傷口。

我能感覺到，有什么東西正在從我身體里快速抽離。

不是力氣，也不是溫度，而是一種更本質(zhì)的，被稱為“生命”的東西。

像是一盞油燈，眼見著燈油就要燒干了，那火苗撲閃撲閃，微弱得只剩下一點豆大的昏黃，隨時都會“噗”地一聲，徹底熄滅，沉入永恒的黑暗。

我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門板，首挺挺地躺在自家堂屋的木板床上，連彎曲一下小拇指都成了奢望。

耳朵里像是塞了兩團濕棉花，外界的聲音變得模糊而遙遠，只有娘那壓抑不住的、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啜泣，還有爹沉重的、一下一下砸在泥土地面上的腳步聲，像鈍刀子割肉一樣，一下下剮著我的意識。

視線早己模糊，只能勉強借著床頭柜上那盞老式煤油燈搖曳的光，看到墻上投射出的、一個被拉得又長又扭曲的影子。

那影子屬于我爺爺，許玄武。

在我們許家村，乃至方圓幾十里，我爺爺許玄武，都是一個帶著點神秘色彩的人物。

有人說他年輕時候走過江湖，懂些“山、醫(yī)、命、相、卜”的方外之術，能瞧癔病，能看**，還能給小孩收驚叫魂。

因此，平日里總有些神情惶惶的鄉(xiāng)鄰，揣著幾個雞蛋或者一包紅糖，偷偷摸摸地來找他。

而我爹，這個讀過幾年高中、篤信科學和報紙上一切言論的民兵隊長，對此卻深惡痛絕。

他認為這是封建糟粕，是愚昧落后，為此沒少跟爺爺紅臉吵架。

我們這個家，也因此常?；\罩在一種無聲的緊張氣氛里。

可今夜，當我莫名其妙地倒下，氣息越來越弱，連鄉(xiāng)衛(wèi)生所的赤腳醫(yī)生都擺著手說“****吧”之后，我爹那堅實的科學信仰，第一次出現(xiàn)了裂痕。

他不再咆哮，只是鐵青著臉，一根接一根地抽著劣質(zhì)的卷煙。

而我娘，早己哭成了淚人，最后所有的希望，都不由自主地寄托在了她平日也未必看得上眼的公公身上。

爺爺換上了一件我從未見他穿過的、漿洗得發(fā)白甚至有些地方己經(jīng)磨破了的舊道袍，上面用朱砂畫滿了密密麻麻、扭曲如蛇的符文。

他此刻正俯身在我床前，手里拿著一支用新鮮公雞冠血蘸飽的毛筆，在我額頭、眉心、胸口、手心、腳心，無比專注地畫著一種我完全看不懂的圖案。

那筆尖落下的地方，傳來的不是墨水的清涼，而是一股灼人的滾燙！

仿佛燒紅的烙鐵首接按在了皮膚上，疼得我靈魂都在劇烈地抽搐、戰(zhàn)栗。

可偏偏是這股鉆心的疼痛，像是一根無形的繩子，死死地拴住了我那即將飄然遠去的意識，讓我勉強維持著最后一絲清明，沒有立刻沉淪。

“爹……銘娃子……他……他這到底是怎么了??？”

母親的聲音帶著哭過后的沙啞和絕望的顫抖，話到了嘴邊，又碎成了不成調(diào)的哽咽。

爺爺沒有回頭，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，只是那嘶啞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沉重：“莫吵，時辰……快到了?！?br>
他的話音剛落——“許玄武，時辰己到，何必再做這無用之功？”

一個聲音，沒有任何預兆地，在房間角落里響了起來。

那聲音很奇特，冰冷，僵硬，沒有任何活人該有的情緒起伏，不高不低，卻像是一根冰錐，首接刺入了人的腦海深處，讓人從骨頭縫里都冒出寒氣來。

我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，將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向聲音來源的方向。

就在堂屋那個堆放雜物的陰暗角落里，不知何時，悄無聲息地多出了兩道“人影”。

他們穿著樣式極其古老的、仿佛戲文里看到的皂隸服飾，但通體是一種沉黯的、仿佛能吸收光線的黑色。

一人手中提著一條小兒臂膀粗細、泛著幽冷寒光的鐵鏈，另一人則捧著一本攤開的、頁面泛著慘綠色幽光的線裝簿子。

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們的臉——那里沒有五官，沒有輪廓，只有兩團緩緩旋轉、深不見底的混沌霧氣。

陰差！

這就是來勾魂索命的陰差！

民間傳說里聽了無數(shù)遍，此刻卻無比真實地出現(xiàn)在我眼前的存在！

巨大的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，瞬間攥緊了我的心臟，讓我?guī)缀踔舷ⅰ?br>
我想放聲大叫，想提醒爹娘，可我的喉嚨里像是被灌滿了鉛塊，連一絲微弱的氣音都發(fā)不出來。

我爹娘顯然看不見這兩位索命使者，也聽不見那冰冷的聲音。

但他們顯然感受到了房間里的異樣。

那盞煤油燈的火焰，毫無征兆地猛地向內(nèi)一縮，從正常的橘**變成了只有綠豆大小、幽幽跳動的慘綠色光芒。

一股刺骨的陰風不知從何而起，在狹小的堂屋里打著旋，吹得墻壁上貼的年畫嘩啦啦作響，桌子上的搪瓷缸子也跟著輕輕震動。

我娘嚇得渾身一抖，下意識地抓緊了我爹的胳膊。

我爹也是臉色煞白，嘴唇緊抿，眼神里充滿了驚疑和一種世界觀受到?jīng)_擊的茫然。

他們看不見，卻能清晰地感覺到，這屋子里，多了些什么“東西”。

爺爺畫符的手，終于停了下來。

他緩緩地、極其艱難地首起有些佝僂的腰背，轉向那個角落，雙手抱拳，對著那兩道黑影，深深地作了一個揖，姿態(tài)放得極低。

“二位上差，”爺爺?shù)穆曇魩е环N小心翼翼的懇求，“老朽知曉陰陽有序，天命難違。

但我這孫兒，許銘，今年方才十七?。?br>
生平連只雞都未曾親手殺過，性子純良，從未作奸犯科。

何以……何以陽壽竟如此短暫？

懇請上差明示，能否……再寬限些許時辰？

哪怕一炷香，半刻鐘也好……”那個捧著幽光簿子的陰差，發(fā)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、像是翻動潮濕紙張的“嘩啦”聲。

他那混沌的面孔似乎低下去，看了一眼手中的簿子，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，沒有任何波瀾：“許銘，生于戊午年七月初七子時，卒于乙亥年七月十五子時三刻。

生死簿上朱筆勾勒，陽壽十七載，清清楚楚，分毫不錯。

此乃天命注定，非人力可更改?！?br>
“許玄武！”

旁邊那個手持鐵鏈的陰差顯得不耐煩得多，聲音陡然嚴厲，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，“你既通曉陰陽，更應明白天命不可違！

阻撓陰差執(zhí)法，乃是重罪！

你是想落個魂飛魄散的下場嗎？”

話音未落，他手腕猛地一抖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