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雨催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雨絲裹著山風，斜斜地扎在張家土坯房的草頂上。

楊翠蘭躺在鋪著稻草的竹床上，咬著婆婆遞來的粗布帕子，指節(jié)深深摳進床沿的竹縫里。

“翠蘭，使勁！

再使勁！”

婆婆王桂芝把袖子卷到胳膊肘，滿是老繭的手在溫水里涮了涮，聲音比火塘里的柴火爆裂，“你大娘把艾草水熬好了，等娃出來，立馬裹暖和！”

，張正國的大嫂李秀蓮正蹲在那里添柴，鐵鍋里的艾草水咕嘟咕嘟冒著泡，蒸汽混著草藥香，在屋里漫出一層暖霧。

她時不時掀開門簾往屋里瞅，手里攥著早就備好的舊棉絮——是她連夜拆了自己陪嫁的棉襖，重新彈松了絮成的襁褓。

“娘，你看這……”楊翠蘭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竹葉，額上的汗珠子滾進眼角，辣得她睜不開眼。

王桂芝趕緊用干凈帕子給她擦汗，另一只手穩(wěn)穩(wěn)地護著產(chǎn)婦的腰：“別怕，有娘在。

當年你大嫂生娃，也是我接的，現(xiàn)在娃都能上山割草了?！?br>
，把銅盆放在床頭的矮凳上，又從懷里掏出個用紅布包著的小玩意——是枚磨得發(fā)亮的銅錢，穿在紅繩上。

“這是咱娘當年給我的，”她往楊翠蘭手里塞，“攥著，能鎮(zhèn)住邪，保娃順順當當?shù)摹！?br>
，腳底板把泥地踩出一個個深坑。

他聽見屋里媳婦的哼唧，聽見娘和大嫂壓低的說話聲，心像被山藤纏得緊緊的。

灶臺上溫著的米酒冒熱氣，是他前天特意去鎮(zhèn)上打回來的，說是給產(chǎn)婦補身子的，此刻卻沒人顧得上。

“出來了！

出來了！”

王桂芝突然一聲喊，聲音里帶著哭腔。

李秀蓮趕緊把備好的棉絮遞過去，只見婆婆小心翼翼地托著個紅通通的小東西，用艾草水輕輕擦著，那小家伙猛地吸了口氣，緊接著就扯開嗓子哭起來——哭聲又急又亮，像山澗里突然奔涌的泉水。

“是個小子！”

王桂芝把娃裹進棉絮里，手抖得厲害，“你看這嗓門，將來準是個能扛事的！”

李秀蓮湊過去看，笑著抹眼淚：“跟**小時候一個樣，皺巴巴的，可精神頭足得很?！?br>
，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，卻盯著那團棉絮笑。

王桂芝把娃抱到她跟前，讓她看那小小的鼻子眼睛：“你看，多俊?！?br>
楊翠蘭想伸手碰，卻連抬胳膊的勁都沒了，眼淚倒先下來了。

，還直愣愣的。

王桂芝把娃往他懷里塞：“抱抱，你兒子?！?br>
他嚇得趕緊挺直胳膊，像托著件稀世珍寶，眼睛瞪得圓圓的——那娃在他懷里居然不哭了，烏溜溜的眼睛轉來轉去，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指頭。

“**……”楊翠蘭輕聲喊。

張正國趕緊湊到床邊，聽媳婦說：“娘和大嫂辛苦了，得好好謝她們?！?br>
王桂芝在一旁笑：“謝啥？

都是自家人。

我看這娃生在雨里，又有咱娘們守著，就叫啟山吧，張啟山，盼他將來能掀開這山，走出去?！?br>
，盛在粗瓷碗里端過來：“翠蘭快趁熱吃，我給你燉了雞湯，在灶上溫著呢?！?br>
王桂芝則抱著啟山坐在火塘邊，用體溫焐著那小小的身子，嘴里哼著只有她們老輩人才懂的歌謠。

，卻好像沒那么冷了。

火塘里的柴燒得正旺，映著一家人的臉，也映著那個裹在舊棉絮里的新生命。

張正國看著娘和大嫂忙碌的身影，看著媳婦嘴角的笑，突然覺得這漏風的土坯房，比哪兒都暖和。

，王桂芝老得走不動路，還總跟啟山念叨：“你出生那天，雨下得多大啊，你大娘把她最寶貝的棉襖都拆了給你當襁褓……”啟山就會想起奶奶布滿老繭的手，想起大娘紅繩系著的銅錢，想起那個冷雨里，被親人的體溫焐熱的清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