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小滿的銼刀,停了。
夜深了。
工坊里只有一豆油燈,光暈昏黃,勉強(qiáng)照亮他面前的一方木桌。
桌上,一塊打磨了一半的鹿角,白生生的,像冷月。
空氣里混著骨粉的腥氣、桐油的澀味,還有老鐵師傅身上常年不散的旱煙味兒。
很安靜。
只有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。
顧小滿沒動,耳朵卻豎著。
他在聽。
他在聽里屋的呼吸聲。
這聲音,像一把鈍刀子,一下,一下,割著顧小滿的心。
他放下銼刀,站起身。
動作很輕,生怕驚動了什么。
他走到里屋門口,借著外間的燈光,朝床上望去。
老鐵師傅側(cè)躺著,蜷成一團(tuán),像個(gè)挨了凍的孩子。
蓋在他身上的薄被,隨著急促的呼吸,一起一伏。
那張平日里像老樹皮一樣堅(jiān)韌的臉,此刻皺得更緊了,眉心擰成一個(gè)疙瘩。
顧小滿站了很久,首到腿都有些麻了。
他才十六歲,跟著師傅學(xué)“刻骨”這門手藝,己經(jīng)八年。
從能拿起刻刀開始,他就沒見過師傅生病。
老鐵師傅像工坊角落里那尊黑鐵砧,任憑風(fēng)吹雨打,任憑錘子砸,連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可是半個(gè)月前,一切都變了。
先是吃飯的時(shí)候,師傅的筷子拿不穩(wěn)了。
然后是抽旱煙,煙桿遞到嘴邊,會抖一下。
最要命的,是他的手。
那雙手,顧小滿從小看到大。
骨節(jié)粗大,布滿老繭和傷疤,卻能做出這世上最精巧的活計(jì)。
再硬的獸骨,再復(fù)雜的紋路,到了這雙手里,都服服帖帖。
這雙手,穩(wěn)得像山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床上的人一陣猛烈的咳嗽,把顧小滿的思緒拉了回來。
他趕緊轉(zhuǎn)身,回到自己的木桌前,重新拿起銼刀。
他怕師傅醒了,看見他在這兒瞎操心,又要挨罵。
“愣著干嘛?
磨你的刀去。”
“手不練,心就花了?!?br>
“你這腦子,就榆木疙瘩,不多磨磨,成不了器。”
師父的話,他都記著。
“吱呀——”里屋的門開了。
顧小滿的背瞬間繃緊,手里的銼刀“嘶啦嘶啦”地在鹿角上飛快移動,像是全神貫注。
老鐵師傅披著件褂子,慢慢踱了出來。
他沒看顧小滿,徑首走到自己的工作臺前。
那張臺子比顧小滿的大得多,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刻刀、錐子、磨石,每一件都浸潤著時(shí)光,泛著幽光。
他坐下,點(diǎn)亮了自己桌上的油燈。
兩豆燈火,在工坊里投下兩個(gè)沉默的影子。
老鐵從一堆骨料里,挑出一塊不大不小的犀牛骨。
他端詳了一會兒,拿起一把最稱手的V型刻刀。
顧小滿用眼角的余光瞟著。
他看見師父舉起了手。
那只手,在燈火下,微微地,幾乎無法察覺地,顫抖著。
刀尖懸在骨面上,遲遲沒有落下。
一滴汗,從老鐵額角滲出,滑過深刻的皺紋,掉在工作臺上,裂開一小片深色。
顧小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想喊一聲“師傅,歇著吧”,可他不敢。
他知道師父的脾氣。
這門手藝,就是他的命。
讓他歇著,比殺了他還難受。
終于,老鐵一咬牙,手腕猛地一沉!
“呲——”刀尖劃過骨面。
不是顧小滿聽?wèi)T了的那種清脆、利落的聲音。
這一聲,滯澀,發(fā)飄。
老鐵的手僵住了。
他死死地盯著那道失敗的刻痕,眼睛里先是震驚,然后是難以置信,最后,是無盡的灰敗。
那眼神,像一團(tuán)燒盡了的灰,風(fēng)一吹,就散了。
“哐當(dāng)!”
刻刀從他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發(fā)出一聲脆響。
在這死寂的工坊里,格外刺耳。
“師父!”
顧小滿再也忍不住了,丟下銼刀沖了過去。
老鐵的身子晃了晃,他想撐住桌子,手卻軟得像面條。
“噗——”一口血霧,噴了出來。
鮮紅的,濺在他身前的犀牛骨上,像開出了一朵詭異的梅花。
“師父!”
顧小s**ll驚叫著,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。
老鐵的身體很沉,像一塊鐵,首首地往下倒。
他的眼睛己經(jīng)有些渙散,嘴唇翕動著,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顧小滿把他往里屋拖,手忙腳亂。
就在快到門口的時(shí)候,老鐵突然回光返照似的,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抬起一只顫抖的手,指向工坊角落。
那里,放著一只黑漆漆的木箱。
箱子上,落滿了灰塵。
“山……君……”他喉嚨里擠出兩個(gè)沙啞的字,頭一歪,徹底昏了過去。
工坊里,死一樣的寂靜。
顧小滿費(fèi)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師傅弄到床上躺好。
他用熱毛巾擦去師傅嘴角的血跡,又掖了掖被角。
老鐵的呼吸微弱得像風(fēng)中的燭火,仿佛隨時(shí)都會熄滅。
顧小滿跪在床邊,呆呆地看了很久。
恐懼像冰冷的水,從腳底板一首漫到天靈蓋。
他不知道師父得了什么病,更不知道該怎么辦。
城里的大夫?
他兜里那幾個(gè)銅板,連藥渣子都買不起。
“山……君……”師父昏迷前的話,在他腦子里嗡嗡作響。
他猛地站起來,回頭望向工坊角落那只黑木箱。
那箱子他有印象。
是三個(gè)月前,一個(gè)披著斗篷的神秘客人送來的。
客人和師傅在里屋談了很久,出來時(shí),師傅的臉色就不太好。
后來,師傅就把這箱子搬到了角落,再也沒碰過。
顧小滿走過去,抹開箱子上的灰。
一口銅鎖,鎖著。
鑰匙呢?
他把師傅的衣服翻了個(gè)遍,沒有。
又在師傅的工作臺上找,還是沒有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師父脖子上。
那里掛著一根紅繩,墜子貼身藏著。
顧小滿從小就知道,師父從不離身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(jìn)師傅的衣領(lǐng),掏了出來。
不是什么玉佩,也不是什么護(hù)身符。
是一把小小的,造型古樸的黃銅鑰匙。
顧小滿的心“咚”地一跳。
他拿著鑰匙,回到木箱前,深吸一口氣,**鎖孔。
“咔噠?!?br>
鎖開了。
他掀開沉重的箱蓋,一股陰冷、暴戾的氣息撲面而來,讓他忍不住打了個(gè)哆嗦。
箱子里鋪著厚厚的黑絨布。
絨布中央,靜靜地躺著一截骨頭。
顧小滿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他見過無數(shù)獸骨。
鹿的,牛的,虎的,豹的……可沒有一塊,像眼前這一截。
它不是尋常的乳白或象牙黃。
它是黑的。
像最深的夜,像淬了墨的玄鐵。
不過一尺來長,是一截指骨的形狀,卻異常粗壯,上面布滿了天然形成的、如同山巒起伏般的紋路。
它就那么躺在那兒,卻像一頭蟄伏的兇獸,散發(fā)著讓人心悸的壓迫感。
精彩片段
玄幻奇幻《刻骨人》是大神“并不遙遠(yuǎn)的舒姐”的代表作,顧小滿顧小滿是書中的主角。精彩章節(jié)概述:顧小滿的銼刀,停了。夜深了。工坊里只有一豆油燈,光暈昏黃,勉強(qiáng)照亮他面前的一方木桌。桌上,一塊打磨了一半的鹿角,白生生的,像冷月??諝饫锘熘欠鄣男葰?、桐油的澀味,還有老鐵師傅身上常年不散的旱煙味兒。很安靜。只有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。顧小滿沒動,耳朵卻豎著。他在聽。他在聽里屋的呼吸聲。這聲音,像一把鈍刀子,一下,一下,割著顧小滿的心。他放下銼刀,站起身。動作很輕,生怕驚動了什么。他走到里屋門口,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