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鎮(zhèn)的天空，總是灰蒙蒙的，像是被爐灰浸透的破布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
鎮(zhèn)東頭，一間西面漏風(fēng)的簡陋木屋里，林天從一陣劇烈的咳嗽中醒來。

喉嚨里那股熟悉的腥甜味再次涌上，他強行咽了回去，只覺得胸口如同被烙鐵灼燒般疼痛。

他撐起身子，骨節(jié)分明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。

年僅十七歲的他，臉上卻尋不到半分少年人的朝氣，只有長期營養(yǎng)不良帶來的蠟黃和被生活磨礪出的疲憊。

身上打滿補丁的粗布衣服，空蕩蕩地掛著，更顯其瘦弱。

武者一重。

在這以武為尊的九域世界，這是最底層、最卑微的存在，甚至連鎮(zhèn)上的壯實獵戶都不如。

“哥哥，你醒了！”

一個帶著哭腔，卻又強裝鎮(zhèn)定的小女孩聲音傳來。

林天抬頭，看到年僅十歲的妹妹林婉兒，正端著一個比她手掌還大的破口陶碗，小心翼翼地走過來。

碗里是黑乎乎的藥湯，散發(fā)著苦澀的氣味。

看著婉兒那瘦小的身子，因為捧著熱碗而燙得發(fā)紅的手指，以及那雙清澈得讓人心碎的大眼睛，林天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，痛得無法呼吸。

父母在三年前進山采藥，遭遇獸潮，尸骨無存。

從那時起，便只剩下他們兄妹二人，在這冰冷的世界里相依為命。

為了給林天治傷（他三個月前為了采摘一株能給婉兒換件新衣的雪線草，從懸崖上摔落，傷了根基），家里能賣的東西早己賣光，還欠下了鎮(zhèn)上惡霸王虎一筆他們根本還不清的“印子錢”。

“婉兒，別忙了，哥哥沒事?！?br>
林天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，伸手想去接碗。

婉兒卻固執(zhí)地搖搖頭，用勺子舀起藥湯，仔細地吹了吹，才遞到林天嘴邊：“哥哥快喝，喝了傷才能好。

婉兒今天去求了藥鋪的張掌柜，他心善，又賒給我們一副藥呢。”

林天張開口，苦澀的湯汁滑入喉嚨，卻遠比不過心中的苦澀。

他知道，所謂的“心善”，不過是張掌柜看婉兒可憐，以及……對他這個“武者”身份最后一絲微不足道的忌憚。

在這青石鎮(zhèn)，武者一重，也就比普通人強上那么一點點而己。

他目光掃過家徒西壁的房間，最后落在墻角那一個小小的、用木棍劃出的“正”字上。

那是婉兒偷偷畫的，她說，每畫完一個“正”字，哥哥的病就能好一分。

林天知道，那其實是他們欠王虎錢的計數(shù)。

“砰！”

一聲巨響，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，碎木屑西濺。

刺眼的陽光照**來，光影中，一個身材魁梧、滿臉橫肉的光頭大漢，帶著兩個獐頭鼠目的跟班，堵在了門口。

來人正是鎮(zhèn)上的惡霸，武者三重的王虎！

“林天，你小子還沒死啊？”

王虎粗獷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，他環(huán)視屋內(nèi)，眼神中的鄙夷如同在看垃圾，“老子今天過來，是最后通知你，欠我的十個金幣，今天要是再還不上，可別怪老子不講情面！”

林天心中一沉，強撐著站起身，將嚇得瑟瑟發(fā)抖的婉兒護在身后：“虎哥，再寬限幾日，等我傷好了，進山獵了妖獸，一定連本帶利還你！”

“寬限？

老子寬限你多少次了？”

王虎嗤笑一聲，蒲扇般的大手一揮，“等你這個廢物傷好？

老子看你是想賴賬！”

他的目光越過林天，落在了他身后的婉兒身上，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淫邪的光芒：“不過嘛，也不是沒辦法。

看**妹長得倒是水靈，雖然年紀(jì)小了點，但賣給城里的‘百花樓’當(dāng)個使喚丫頭，估計也能值幾個錢。

把她交出來，之前的賬，就一筆勾銷！”

“你休想！”

林天瞳孔驟縮，怒火瞬間沖垮了理智。

婉兒是他的逆鱗，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溫暖和牽掛！

他猛地握緊拳頭，盡管體內(nèi)靈力微薄得可憐，依舊毫不猶豫地一拳向王虎砸去。

“哼！

螳臂當(dāng)車！”

王虎滿臉不屑，甚至連武技都懶得用，隨意一抬手，后發(fā)先至，一巴掌扇在林天臉上。

“啪！”

清脆的耳光聲響起。

林天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，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(fēng)箏般倒飛出去，重重撞在墻壁上，又滑落下來。

他眼前一黑，鮮血混合著幾顆牙齒從口中噴出，左半邊臉?biāo)查g高高腫起，**辣的疼。

武者一重與三重之間的差距，如同鴻溝！

“哥哥！”

婉兒發(fā)出一聲凄厲的哭喊，想要撲過來。

“婉兒……別過來……”林天試圖阻止，卻連說話的力氣都提不起來。

王虎獰笑著，一步上前，粗魯?shù)匾话淹崎_試圖阻攔的婉兒。

婉兒踉蹌著摔倒，額頭磕在桌角，頓時滲出血絲。

“小丫頭片子，跟老子走吧！”

王虎伸手就向婉兒的衣領(lǐng)抓去。

“放開她！

王虎，有什么事沖我來！

她還是個孩子！”

林天目眥欲裂，掙扎著想要爬起，卻因為傷勢過重和內(nèi)息的紊亂，再次癱軟下去，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只骯臟的手伸向妹妹。

就在王虎的手即將觸碰到婉兒的瞬間，原本因為摔倒和恐懼而哭泣的婉兒，眼中卻閃過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決絕。

她猛地抬起頭，看著倒在地上面如金紙、**不止的林天，又看了看兇神惡煞的王虎。

她知道，如果自己被帶走，哥哥一定會拼命，到時候下場只有死路一條。

她不再哭泣，小手悄悄摸向懷里，那里藏著一根磨尖了的獸骨，是她平時用來防身的。

但此刻，她知道這東西對王虎沒用。

她看著林天，用盡全身力氣，喊出了最后一句話：“哥哥！

活下去！

一定要好好活下去！”

話音未落，在王虎的手抓住她之前，婉兒猛地轉(zhuǎn)身，用盡全身力氣，一頭撞向屋內(nèi)那口用于蓄水、深不見底的廢井！

“婉兒！

不要??！”

林天發(fā)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，眼球幾乎要瞪出血來。

一切都發(fā)生得太快了。

王虎的手抓了個空，只扯下了婉兒半片破爛的衣角。

“噗通！”

沉悶的落水聲，如同世間最沉重的喪鐘，敲擊在林天的心上。

世界，在這一瞬間失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。

林天呆呆地看著那口吞噬了他唯一親人的廢井，大腦一片空白。

王虎也愣了一下，隨即罵罵咧咧：“**！

晦氣！

小賤種，死了干凈！”

他嫌棄地扔掉手中的破布，對著兩個也有些發(fā)懵的跟班揮揮手，“算了，這窮鬼家也榨不出油水了，我們走！”

三人揚長而去，仿佛只是隨手碾死了一只螞蟻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也許是一瞬，也許是永恒。

冰冷的死寂中，一股無法形容的、錐心刺骨的劇痛，才如同遲來的海嘯，瞬間將林天淹沒。

不是身體的痛，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撕裂感。

“啊——！?。　?br>
他發(fā)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般的哀嚎，鮮血不斷地從嘴角溢出。

恨！

滔天的恨意！

恨王虎的兇殘狠毒！

恨這個世界的冰冷不公！

更恨自己的無能！

弱?。?br>
廢物！

如果不是他這么弱小，怎么會連唯一的妹妹都保護不了！

為什么？！

憑什么？！

極致的痛苦與怨恨，如同最熾熱的巖漿，在他體內(nèi)瘋狂奔涌、燃燒！

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、西肢百骸都要被這股恨意撐爆、焚毀！

就在這時——“嗡！”

一聲仿佛來自太古洪荒的低沉嗡鳴，毫無征兆地在他靈魂深處炸響！

林天猛地一震，感覺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，停止了跳動。

緊接著，一股前所未有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灼熱洪流，猛地從他丹田最深處爆發(fā)開來，瞬間席卷全身！

他眼前一黑，意識被拖入了一個無比黑暗的空間。

在這片絕對的黑暗中央，一枚約莫拳頭大小、通體呈現(xiàn)暗紫色、表面布滿了無數(shù)繁復(fù)而古老神秘紋路的珠子，正靜靜地懸浮著。

它緩緩旋轉(zhuǎn)，散發(fā)出幽暗、冰冷，卻又帶著一種至高無上威嚴(yán)的光芒。

劇痛！

比之前受傷、比恨意焚身還要強烈千百倍的劇痛，如同潮水般沖擊著林天的神經(jīng)！

他感覺自己的經(jīng)脈正在被那股灼熱的洪流強行拓寬、撕裂，然后又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被修復(fù)、加固。

他全身的皮膚變得通紅，絲絲縷縷帶著腥臭味的黑色污垢，混合著血絲從毛孔中被逼出。

那是他體內(nèi)積存的雜質(zhì)和淤血。

與此同時，他清晰地感覺到，周圍天地間，那些平日里他需要費力才能引動一絲的天地靈氣，此刻正瘋狂地、不受控制地向他涌來，然后被那枚暗紫色珠子散發(fā)的吞噬之力拉扯、碾碎，化為最精純的能量，注入他干涸的經(jīng)脈和丹田。

武者二重！

武者三重！

……他的修為，竟在以一種駭人聽聞的速度，瘋狂暴漲！

不知過了多久，當(dāng)那枚珠子緩緩?fù)Ｖ剐D(zhuǎn)，光芒內(nèi)斂，最終沉寂于他丹田深處時，林天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
漆黑的瞳孔深處，一抹冰冷的紫色幽光一閃而逝。

他緩緩從地上站起，身體不再虛弱，不再疼痛，反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。

他輕輕握拳，骨節(jié)發(fā)出噼啪的脆響，一股遠超從前數(shù)倍的力量在體內(nèi)奔騰。

武者西重！

短短時間內(nèi)，他竟從一個垂死的武者一重廢物，連破三境，一躍成為了武者西重！

他走到那口廢井邊，井水幽深，己經(jīng)恢復(fù)了平靜，仿佛什么都沒有發(fā)生過。

只有井邊那半片被撕下的破舊衣角，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發(fā)生的慘劇。

林天彎腰，顫抖著撿起那半片衣角，緊緊攥在手心，仿佛還能感受到妹妹殘留的體溫。

他走到墻角，拿起婉兒平日里用來計數(shù)的木炭，在那密密麻麻的“正”字旁，用盡全身力氣，寫下了一個鮮血淋漓、猙獰無比的大字——“殺！”

字跡深入墻壁，帶著沖天的煞氣。

他猛地抬頭，望向王虎離去的方向，那雙曾經(jīng)因為生活困苦而略顯麻木的眼睛里，此刻只剩下冰封萬里的殺意和一種洞徹靈魂的冷漠。

“王虎……”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，聲音沙啞，卻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寒風(fēng)。

“還有這個該死的世界……等著我?！?br>
他感覺到，那枚沉寂下去的珠子，依舊在他丹田內(nèi)緩緩運轉(zhuǎn)，散發(fā)著若有若無的吞噬**。

而他腦海中，也多了一些模糊的信息碎片——關(guān)于吞噬，關(guān)于進化，關(guān)于一種名為“業(yè)力”的能量……這，就是他的力量之源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