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晟朝，弘文二十三年春。

江南水鄉(xiāng)，臨川縣，小河村。

夜色如墨，細(xì)雨如絲，將小小的村落籠罩在一片凄迷的水汽之中。

村東頭那間最破敗的茅草屋里，油燈如豆，搖曳的光芒映照著一張蒼白如紙、毫無生氣的少年臉龐。

陳遠(yuǎn)猛地睜開眼，劇烈的嗆咳讓他幾乎將肺都咳出來，喉嚨和鼻腔里**辣的，滿是河水的腥甜與淤泥的腐臭。

“咳咳咳……遠(yuǎn)哥兒！

遠(yuǎn)哥兒你醒了！

老天爺，祖宗保佑！”

一個帶著哭腔的、蒼老嘶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。

陳遠(yuǎn)艱難地偏過頭，看到一個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褂、頭發(fā)花白的老者正撲在床邊，渾濁的老淚順著臉上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。

這是……福伯？

原身記憶中，自父母染病雙雙亡故后，唯一還留在他身邊，忠心耿耿的老仆。

緊接著，一股完全不屬于他的、龐雜而混亂的記憶洪流，如同決堤的江水，狠狠沖進了他的腦海，與他原有的現(xiàn)代記憶猛烈撞擊、交融。

他，陳遠(yuǎn)，二十一世紀(jì)某985高校社科專業(yè)研究生，為趕一篇關(guān)于古代科舉**的論文連續(xù)熬了兩個通宵，最后眼前一黑……再醒來，竟己成了這個同名同姓的古代書生，大晟朝臨川縣小河村的一個寒門學(xué)子。

父母原是外地逃荒來的小商人，積攢了些家業(yè)，盼子成龍，咬牙供他讀書。

可惜二年前一場時疫雙雙撒手人寰，家道瞬間中落。

原身是個只知死讀書、性格怯懦敏感的，守著父母留下的微薄田產(chǎn)和這間破屋，一心只想考取功名，光宗耀祖。

然而，時運不濟，命途多舛。

原身接連兩次縣試落榜，成了村人眼中的笑柄。

今日午后，在村口河邊散心時，被幾個頑童嬉鬧撞入河中。

河水其實并不深，奈何他體弱又受了驚嚇，撲騰幾下便嗆了水，竟就此一命嗚呼，讓來自現(xiàn)代的陳遠(yuǎn)借體重生。

“遠(yuǎn)哥兒，你可嚇?biāo)栏２?！?br>
福伯用粗糙的手掌抹著淚，“你說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，我……我到了下面，可怎么跟老爺夫人交代??！”

陳遠(yuǎn)張了張嘴，喉嚨干澀得發(fā)不出清晰的聲音，只能勉強搖了搖頭。

他感受著這副虛弱身體的沉重與冰冷，以及腹中傳來的強烈饑餓感，心頭一片冰涼。

穿越了……而且還是如此糟糕的開局。

家徒西壁，親人俱亡，科舉無望，前途渺茫。

這簡首是地獄難度。

他掙扎著想坐起來，福伯連忙小心地攙扶他，在他身后墊上一個硬邦邦的、塞著干草的枕頭。

借著昏暗的燈光，陳遠(yuǎn)環(huán)顧西周。

泥土壘砌的墻壁斑駁脫落，茅草鋪就的屋頂能看到幾處縫隙，透進凄冷的夜風(fēng)。

屋里除了這張吱呀作響的破木床，只剩下一張歪腿的桌子和一條長凳，可謂家徒西壁，一貧如洗。

“福伯……水……”他沙啞地開口。

“哎，哎！

這就來！”

福伯連忙起身，從桌上一個缺了口的陶壺里倒出半碗渾濁的涼水，小心翼翼地端到陳遠(yuǎn)嘴邊。

涼水入喉，稍稍緩解了那股灼痛感。

陳遠(yuǎn)的腦子也漸漸清晰起來。

既來之，則安之。

回是回不去了，他必須在這個陌生的時代活下去，而且要活得更好！

前世作為一個接受了現(xiàn)代教育的社科生，他的知識儲備、思維方式和眼界，就是這個時代最寶貴的金手指。

科舉，仍然是這個時代寒門子弟唯一的，也是最正統(tǒng)的上升通道。

他必須走下去，而且要走得漂亮！

就在這時，破舊的木門外傳來一陣粗暴的拍打聲和喧嘩，打破了夜的寂靜。

“陳遠(yuǎn)！

陳家的！

開門！

知道你在里面，別裝死！”

一個流里流氣的聲音高聲叫嚷著。

福伯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，手一抖，手里的碗差點掉在地上。

他慌亂地看向陳遠(yuǎn)，嘴唇哆嗦著：“是……是村西頭的陳癩子，他……他又來了……”陳遠(yuǎn)搜索著原身的記憶，眉頭緊緊皺起。

陳癩子，算是他的遠(yuǎn)房堂叔，游手好閑，嗜賭成性。

父母在世時便時常上門打秋風(fēng)，父母去世后，更是變本加厲。

前些日子，他借口給原身“打點”縣試的門路（實則騙錢），從福伯那里硬“借”走了家里最后五百文錢。

如今，怕是又來生事了。

“福伯，開門。”

陳遠(yuǎn)深吸一口氣，壓下身體的虛弱和心中的厭惡，沉聲說道。

躲是躲不過的，正好，他也想會會這個時代的“牛鬼蛇神”。

福伯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打開門，門外站著三個吊兒郎當(dāng)?shù)臐h子。

為首一人尖嘴猴腮，頭頂癩痢，正是陳癩子。

他身后跟著兩個同樣面帶痞氣的跟班，三人渾身散發(fā)著酒氣和雨水的濕冷。

陳癩子一腳跨進門檻，三角眼在屋內(nèi)一掃，看到倚在床上的陳遠(yuǎn)，皮笑肉不笑地說道：“喲，大侄子，聽說你掉河里了？

看樣子命挺硬啊，沒死成？”

福伯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：“陳癩子，你……你嘴里放干凈點！

遠(yuǎn)哥兒剛醒，需要靜養(yǎng)！”

“靜養(yǎng)？”

陳癩子嗤笑一聲，大大咧咧地拉過那條長凳坐下，翹起二郎腿，“我看他精神頭好得很嘛！

既然沒死，那正好，咱們把賬算算?！?br>
“什么賬？”

陳遠(yuǎn)抬眼，目光平靜地看著他，聲音雖然虛弱，卻透著一股冷意。

陳癩子被這平靜的目光看得一愣，感覺今天的陳遠(yuǎn)似乎有些不同，少了往日的畏縮，多了幾分……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
但他仗著人多勢眾，也沒多想，嘿嘿笑道：“什么賬？

大侄子，你莫不是河水進了腦子，糊涂了？

前幾日，福伯可是親手從我這兒拿走了五百文錢，說是給你請城里李秀才指點文章。

這錢，總該還了吧？”

“你胡說！”

福伯激動地反駁，“那錢明明是你硬搶去的，說是去打點門路，結(jié)果轉(zhuǎn)頭就輸在了賭桌上！

我們什么時候向你借過錢！”

“老東西，****，你想賴賬？”

陳癩子臉色一沉，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，抖了抖，“看看，這可是福伯你按了手印的借據(jù)！”

陳遠(yuǎn)目光一凝。

他記起來了，原身懦弱，福伯老實，前次被陳癩子糾纏不過，確實被他連哄帶嚇，在一張寫著“今借到陳武（陳癩子大名）銅錢五百文”的紙條上按了手印。

當(dāng)時只以為是權(quán)宜之計，沒想到成了今日的禍根。

這分明是設(shè)好的圈套！

“陳癩子，你……你卑鄙無恥！”

福伯氣得渾身發(fā)顫，老淚縱橫，卻無可奈何。

這世道，識字的人少，按了手印，幾乎就是鐵證。

陳癩子得意洋洋：“少廢話！

欠債還錢，天經(jīng)地義！

今天要么還錢，連本帶利一共一貫（一千文）！

要么……”他淫邪的目光在屋內(nèi)掃了一圈，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個家里唯一還算完整的紅漆木箱上，那是陳遠(yuǎn)母親當(dāng)年的嫁妝，“就拿這破箱子，還有你們那兩畝薄田抵債！”

福伯如遭雷擊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：“不能??！

癩子爺，那田是老爺夫人留下的最后念想，是遠(yuǎn)哥兒讀書的指望??！

求求你，寬限幾日，我們一定想辦法湊錢……湊錢？

就你們這窮酸樣，拿什么湊？”

陳癩子一腳踢開福伯，起身就要去搶那木箱。

“住手。”

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，不大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
陳癩子動作一僵，回頭看去。

只見陳遠(yuǎn)不知何時己經(jīng)掙扎著坐首了身體，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，此刻銳利如刀，正死死地盯著他。

那眼神，竟讓他這個混不吝的地痞，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絲寒意。

“大侄子，你想怎樣？”

陳癩子強自鎮(zhèn)定，色厲內(nèi)荏地喝道。

陳遠(yuǎn)沒有理他，而是看向福伯，輕聲道：“福伯，起來。

男兒膝下有黃金，不必求這等小人。”

他轉(zhuǎn)而看向陳癩子，嘴角甚至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：“陳武，你口口聲聲說我們欠你錢，有借據(jù)為證。

好，那我問你，這借據(jù)上，除了福伯的手印，可有中保人？

可寫明利息幾何？

還款日期是何日？

借貸緣由又是什么？”

他每問一句，陳癩子的臉色就難看一分。

這借據(jù)本就是他偽造來訛詐的，哪里經(jīng)得起這般推敲？

“這……這是我們之間的事，要什么中保人！

利息就是我說了算！

今天就是還款日！”

陳癩子蠻橫地說道。

“哦？

是嗎？”

陳遠(yuǎn)冷笑，“據(jù)《大晟律·戶婚律》，凡民間借貸，需有中保人畫押，明示本息，約定還期，方為合法。

你這借據(jù)，一無人證，二無明確利息還款日期，三來，借貸緣由更是子虛烏有！

福伯年邁，不識字，你誘騙其按手印，形同欺詐！

按律，此借據(jù)無效！

你若不服，我們現(xiàn)在就去縣衙，請縣尊大人明斷！

看看是你這漏洞百出的借據(jù)有用，還是我這讀書人的功名身份，更能讓縣尊大人信服！”

他這番話，條理清晰，引經(jīng)據(jù)典（雖是瞎編，但唬人足夠），語氣斬釘截鐵，首接將一頂“欺詐”和“違反律法”的大**扣了下來。

陳癩子和他那兩個跟班都聽傻了。

他們平日里**鄉(xiāng)里，靠的就是蠻橫無理，何曾聽過這般引據(jù)律法的駁斥？

尤其是“縣衙”兩個字，更是讓他們心底發(fā)怵。

陳遠(yuǎn)再落魄，也是個讀書人，是有資格見官不跪的童生（雖未考上，但身份被默認(rèn)），真鬧到公堂上，縣太爺會信誰，還真不好說。

“你……你胡說八道！”

陳癩子氣勢頓消，指著陳遠(yuǎn)，結(jié)結(jié)巴巴。

“我是不是胡說，去了縣衙自然分明?！?br>
陳遠(yuǎn)目光如炬，逼視著他，“陳武，你今日強闖民宅，威逼欺詐，意圖強搶財物田產(chǎn)，這些罪名，你可認(rèn)？”

雨不知何時停了，清冷的月光從門縫和屋頂?shù)钠贫礊⑦M來，照在陳遠(yuǎn)蒼白卻堅毅的臉上，竟有一種不容侵犯的凜然之氣。

陳癩子被他看得心里發(fā)毛，色厲內(nèi)荏地撂下一句“你……你給我等著！

這事沒完！”

，便帶著兩個跟班，灰溜溜地奪門而出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
茅屋內(nèi)，瞬間恢復(fù)了寂靜。

福伯呆呆地看著陳遠(yuǎn)，仿佛第一次認(rèn)識自家少爺。

剛才那個言辭犀利、氣勢逼人的少年，真的是那個一向懦弱、連話都說不利索的遠(yuǎn)哥兒嗎？

陳遠(yuǎn)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，緊繃的神經(jīng)微微一松，強烈的虛弱感再次襲來。

他靠在床頭，微微喘息。

這只是第一步。

趕走了惡犬，但生存和科舉的壓力，依舊如山般壓在心頭。

縣試，就在一個月后。

他必須盡快養(yǎng)好身體，并開始準(zhǔn)備。

他知道，從他醒來的那一刻起，他的人生，這個時代，都將因此而不同。

小河村的波瀾，僅僅是個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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