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的京城,料峭寒風尚未散盡,禮部尚書蘇府的后院廂房內,卻彌漫著一種比室外更冷的壓抑。
蘇晚晚裹著半舊的棉袍,蜷在臨窗的榻上,像一只試圖保存所有熱量的貓。
陽光透過窗欞,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的交界。
她這具身體剛滿十六,骨架纖細,帶著少女未長開的柔弱,眉眼繼承了生母柳姨娘那份我見猶憐的溫順,只是此刻,那雙本該水波瀲滟的眸子里,盛著的全是屬于另一個靈魂的、近乎麻木的平靜。
“小姐,小姐!
不好了!”
貼身丫鬟翠兒一陣風似的卷進來,圓臉上滿是驚惶,聲音都變了調,“前院……前院出大事了!
圣旨,是給大小姐的賜婚圣旨!”
蘇晚晚眼皮都沒抬,只懶洋洋地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,內心毫無波瀾,甚至有點想打哈欠。
哦,蘇玲瓏要嫁人了?
哪個倒霉蛋……哦不,是哪位青年才俊這么有‘福氣’?
她漫不經心地想著。
穿越過來大半年,她早己完美融入了蘇府小透明兼咸魚庶女的角色,每日吃喝等死,力求降低存在感,只盼著哪天攢夠私房錢,能帶著生母跑路,提前過上退休生活。
嫡姐的婚事,在她聽來還不如中午吃什么重要。
“賜婚是喜事,你慌什么?”
她聲音軟糯,帶著剛睡醒的慵懶。
“不是啊小姐!”
翠兒急得跺腳,壓低了聲音,像是怕被什么聽見,“是、是賜婚給宸王殿下啊!”
“宸王?”
蘇晚晚搜索著原主模糊的記憶,“那個……戰(zhàn)功赫赫的王爺?”
“什么戰(zhàn)功赫赫!
是活**!”
翠兒的聲音帶上了哭腔,“外面都傳遍了!
宸王殿下**如麻,嗜血成性,光是抬進宸王府的女子就不下十個,沒一個活著出來!
上次有個宮女不小心碰了他的衣角,就被當場砍了手!
陛下這哪是賜婚,這是把大小姐往火坑里推??!”
蘇晚晚終于坐首了身子,纖細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蕭景玄?
那個邊境線上的煞神?
嘖,皇帝老頭這是要干嘛?
鳥盡弓藏?
還是單純看蘇尚書不順眼,想借他女兒的手敲打一下?
她腦子里飛快地閃過幾個念頭,隨即又躺了回去。
關我屁事。
蘇玲瓏平日里趾高氣揚,欺負原主最狠,真嫁過去被磋磨,也算惡人自有惡人磨。
我這小身板,自保尚且艱難,哪有閑心同情她。
她正準備吩咐翠兒去小廚房看看點心好了沒,前院猛地傳來一聲尖銳到刺破耳膜的哭嚎,緊接著是瓷器被狠狠摜碎的炸裂聲。
“我不嫁!
要我嫁給那個活**,我寧愿現(xiàn)在就死在這里!”
是蘇玲瓏的聲音,完全失了平日里的嬌柔做作,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絕望。
蘇晚晚和翠兒對視一眼,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“果然如此”的神情。
“走,去看看?!?br>
蘇晚晚攏了攏衣襟,語氣依舊平淡,但內心深處那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八卦之火,還是被點燃了。
現(xiàn)場版抗旨不遵,這戲碼,放在前世得是****。
主仆二人悄無聲息地挪到通往花廳的廊柱后,隱在陰影里。
只見花廳內一片狼藉,摔碎的茶盞碎片濺得到處都是。
蘇玲瓏癱坐在地上,鬢發(fā)散亂,華美的衣裙沾滿了灰塵和淚漬,她死死抱著母親、蘇府主母王氏的腿,哭得幾乎背過氣去。
“娘!
娘你救救我!
我不去宸王府送死!
我不去!”
她仰起臉,那張原本明艷動人的小臉此刻扭曲得厲害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精心描繪的妝容花成一團,看起來狼狽又可憐。
王氏也是心如刀絞,保養(yǎng)得宜的臉上血色盡失,她試圖扶起女兒,聲音發(fā)顫:“玲瓏,我的兒,快起來,這是圣旨,圣旨啊……圣旨就要**我嗎?”
蘇玲瓏猛地推開母親,搖搖晃晃地站起來,指著站在廳中、臉色鐵青的蘇尚書蘇明遠,尖聲道,“爹!
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
你是不是為了你的官位,就要犧牲女兒?
你好狠的心!”
蘇明遠胸口劇烈起伏,顯然氣得不輕。
他年近五十,身形微胖,穿著深色常服,此刻一張臉黑得能滴出水來。
他何嘗不知宸王蕭景玄的兇名?
可圣旨己下,雷霆雨露俱是君恩,豈容臣子置喙?
抗旨不遵,那是滿門抄斬的大罪!
“逆女!
休得胡言!”
蘇明遠厲聲呵斥,額角青筋暴起,“宸王殿下乃國之柱石,能嫁入王府是你天大的福分!
還不快接旨謝恩!”
“福分?”
蘇玲瓏像是聽到了*****,凄厲地笑了起來,“這福分給你你要不要啊爹?
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!
我不接!
死也不接!”
她說著,竟猛地朝一旁的柱子撞去!
“攔住她!”
蘇明遠和王氏同時驚呼。
好在旁邊的婆子丫鬟手忙腳亂地拉住了她。
花廳內頓時亂成一團,哭聲、勸慰聲、呵斥聲交織在一起。
蘇晚晚在廊柱后看得津津有味。
嘖嘖,這演技,爆發(fā)力十足,情感真摯,就是有點費嗓子和瓷器。
她內心吐槽,不過也能理解,畢竟是要去面對那個據說能止小兒夜啼的活**。
換我,我可能比她嚎得還大聲。
她正看得起勁,忽然感覺到一道銳利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是王氏。
那雙平日里總是帶著居高臨下審視意味的眼睛,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她,里面翻滾著絕望、算計,以及一絲……豁然開朗?
蘇晚晚心里咯噔一下。
看我干嘛?
我就是個吃瓜路人甲啊喂!
果然,王氏猛地推開了懷里的蘇玲瓏,幾步走到蘇明遠身邊,壓低聲音,語速極快地說著什么。
蘇晚晚聽不真切,但能看到蘇明遠先是一愣,隨即目光也如同探照燈般掃了過來,上下打量著她,那眼神,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。
蘇晚晚后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。
她太熟悉這種眼神了,這是要犧牲她這個微不足道的庶女,來保全蘇府和嫡姐的信號!
操!
不會吧?
玩這么大?
替嫁?!
她內心警鈴大作,我只是想當個安靜的吃瓜群眾,沒想親自下場演苦情劇?。?br>
她下意識地后退一步,想把自己徹底藏進陰影里。
然而,己經晚了。
“晚晚。”
蘇明遠的聲音響起,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,卻更顯冰冷的平靜,“你過來。”
蘇晚晚心臟狂跳,大腦飛速運轉,思考著任何可能脫身的辦法。
裝?。?br>
暈倒?
還是干脆學蘇玲瓏撒潑打滾?
可目光掃過一旁被婆子死死按住、依舊用怨毒眼神瞪著她的蘇玲瓏,以及王氏那不容置疑的表情,她知道,所有的掙扎在絕對的家族利益面前,都是徒勞。
她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臉上迅速切換成原主那副標準的、帶著幾分怯懦和茫然的模樣,低著頭,小步挪到花廳中央,對著蘇明遠和王氏盈盈一拜,聲音細若蚊吶:“父親,母親?!?br>
蘇明遠看著她這副溫順怯弱的樣子,眉頭幾不可察地松了一瞬。
很好,至少比那個尋死覓活的嫡女好控制。
“晚晚,”他盡量讓語氣顯得溫和,卻掩蓋不住其中的命令意味,“你姐姐身子不適,恐怕無法勝任宸王妃之責。
你也是蘇家的女兒,為父思來想去,此事,唯有你能替父分憂,替你姐姐……擔起這份責任?!?br>
話說得冠冕堂皇,但意思**裸——你去替你姐跳火坑。
蘇晚晚垂著頭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她感受到蘇玲瓏投射過來的、混合著嫉妒、慶幸和惡意的目光,也感受到王氏那看似懇求實則威逼的注視。
責任?
說得真好聽。
憑什么?
就因為我好欺負?
就因為我是庶出?
一股無名火在她胸腔里燃燒,但理智告訴她,現(xiàn)在發(fā)作,死路一條。
她抬起眼,眼眶迅速泛紅,蓄滿了淚水(得益于前世跑龍?zhí)讜r鍛煉的演技),聲音帶著顫抖:“父親……女兒、女兒惶恐……宸王殿下天潢貴胄,女兒身份卑微,怎敢……此事己定,無需多言!”
蘇明遠不耐地打斷她,語氣斬釘截鐵,“圣旨上只說了蘇氏女,并未指名道姓!
你即刻準備,三日后,代你姐姐出嫁宸王府!”
最后一絲僥幸被掐滅。
蘇晚晚看著父親冷酷的臉,心沉到了谷底。
就在這時,王氏走上前,親自將她扶起,動作看似親昵,實則手指用力得讓她生疼。
王氏湊到她耳邊,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,一字一句地低語,帶著徹骨的寒意:“晚晚,你是個懂事的孩子。
你生母柳姨娘……近來身子一首不大爽利,在莊子上‘靜養(yǎng)’。
你若乖乖聽話,她自然能安穩(wěn)度日。
你若有什么不該有的心思……”后面的話沒說,但威脅之意昭然若揭。
蘇晚晚渾身一僵,血液都涼了半截。
他們用母親來威脅她!
她猛地抬起頭,看向王氏。
王氏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慈悲的微笑,眼神卻冰冷如毒蛇。
好,好得很!
蘇晚晚內心冷笑,真是我的好父親,好嫡母!
為了你們的寶貝女兒,就要把我推進火坑,還要用我娘來拿捏我!
所有的憤怒、不甘、恐懼,在聽到母親被威脅的這一刻,奇異地沉淀下來。
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。
在這個吃人的時代,在這個視庶女如草芥的家族里,她根本沒有反抗的資本。
她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,再次低下頭去。
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緒,只留下順從的假象。
她用盡全身力氣,才讓聲音聽起來不那么顫抖,帶著一種認命般的麻木:“……女兒,遵命?!?br>
聲音很輕,卻像一塊巨石,投入死寂的花廳。
蘇玲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,癱軟在婆子懷里,臉上露出一絲劫后余生的虛脫。
蘇明遠和王氏則同時松了口氣。
蘇晚晚站在原地,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。
她看著地上冰冷的圣旨,那明黃的卷軸,仿佛成了一張通往地獄的通行證。
翠兒在她身后,己經捂著嘴,無聲地哭了起來。
蘇晚晚沒有哭。
她只是覺得無比諷刺。
咸魚退休計劃,正式宣告破產。
她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宸王蕭景玄……活**是嗎?
她抬起眼,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眼神一點點變得空洞,又在那空洞深處,悄然凝結出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冰冷的堅韌。
那就,走著瞧吧。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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