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乃的雨，總帶著股化不開的黏膩。

入秋后的第一場暴雨連下三天，把整個村子泡得發(fā)潮，空氣里飄著土腥味、腐葉味，還有山澗水沖下來的碎石子氣息。

胖子的“巴乃人家”民宿是棟老竹樓，瓦片縫里滲下來的雨珠砸在走廊的竹篾上，“嘀嗒、嘀嗒”響個不停，活像誰在暗處數(shù)著秒。

胖子叼著根沒點燃的紅塔山，蹲在柜臺后扒拉賬本。

賬本是牛皮紙封面的，邊角卷得毛糙，上面記著密密麻麻的數(shù)字，大多帶著紅圈——那是取消的訂單。

他手指戳著“九月三號，寫生團五人，定金兩百”那行字，罵罵咧咧：“***天氣，前兒個還說準(zhǔn)來，今早就發(fā)消息說路塌了，這兩百塊定金老子還得退回去，這月喝西北風(fēng)都得挑刮風(fēng)的日子！”

幫工的阿貴端著碗姜湯過來，粗瓷碗邊沾著點姜末，往柜臺上一放就冒熱氣：“胖老板，急啥？

往年這雨一停，來探瑤寨、看水潭的客就多了。

再說，你忘了去年那撥攝影師？

一來就住了半個月，光房費就收了三千多?！?br>
他說著往門外瞥了眼，雨絲斜斜地織成簾，把遠(yuǎn)處的青山遮得只剩個模糊的影子，“再說，吳老板和小哥不是答應(yīng)過嗎？

有空就來巴乃住，他們一來，咱這民宿還愁沒人？”

“念想個屁。”

胖子拿起姜湯灌了一大口，燙得他齜牙咧嘴，舌頭在嘴里轉(zhuǎn)了兩圈才緩過來，“那倆貨現(xiàn)在一個比一個忙。

吳邪在**守著他那破鋪子，上次打電話說在整理什么三叔留下的舊文件，連軸轉(zhuǎn)了三天；小哥更離譜，前陣子跟著我在山里轉(zhuǎn)了兩回，說是找什么張家的舊遺址，轉(zhuǎn)完就又跑去長白山了——都五年了，那青銅門有啥好看的？

難不成里面還藏著滿漢全席？”

他這話剛落，院門口的竹簾“嘩啦”一聲被掀開，一股冷雨風(fēng)裹著泥腥味猛地闖進來，吹得柜臺上的賬本紙頁“嘩嘩”響。

胖子抬頭，瞇著眼看向門口，只見個穿深灰色舊沖鋒衣的人站在那兒，兜帽壓得極低，幾乎遮住了半張臉，下半張臉藏在黑色口罩里，只露出一雙眼睛——那眼睛亮得嚇人，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，首勾勾地盯著胖子，沒帶半點溫度。

“住店？”

胖子放下碗，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腰間的工兵鏟（那是他常年掛在那兒的，就算在民宿里也不摘），語氣算不上熱絡(luò)，“只剩兩間朝南的房，窗戶沒漏雨，一百二一晚，先付錢后入住，不接受砍價?！?br>
那人沒說話，只是緩緩抬起手，從沖鋒衣內(nèi)側(cè)的口袋里掏出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。

油紙是深褐色的，邊緣磨得發(fā)毛，被雨水浸得有些發(fā)潮，隱約能看出里面裹著個硬邦邦的物件，形狀不規(guī)則，像是塊金屬。

他把油紙包放在柜臺上，指尖在油紙上按了按，動作很輕，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力道，將油紙包往胖子面前推了推。

“不住店。”

那人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干木頭，每一個字都透著股冷意，“把這個交給張起靈。

或者吳邪。”

胖子挑了挑眉，身體往前傾了傾，盯著那人的眼睛：“你誰?。?br>
找他們倆干啥？

這玩意兒又是啥？

是贓物還是啥危險品？

我可告訴你，我這兒是正經(jīng)民宿，不摻和亂七八糟的事兒?！?br>
那人沒回答，甚至沒再多看胖子一眼，轉(zhuǎn)身就往雨里走。

他的腳步很快，踩在院門口的泥地上沒發(fā)出半點聲響——那泥地被雨水泡得軟乎乎的，正常人踩上去少說也得陷個半指深，可這人走過去，竟沒留下半個腳印，就像腳沒沾地似的。

“哎！

你站??！”

胖子見狀，抄起柜臺上的手電筒就追出去。

手電筒的光束在雨霧里散開，照得眼前的雨絲像無數(shù)根細(xì)針。

他追到院門口，左右掃了一圈，只見那人的背影己經(jīng)消失在村口的竹林里，竹林深處傳來幾聲鳥叫，除此之外，只有雨打竹葉的“沙沙”聲，安靜得讓人發(fā)毛。

“邪門了?！?br>
胖子罵了句，舉著手電筒照了照地面，泥地上只有他自己的腳印，歪歪扭扭地從民宿門口延伸到竹林邊，再往前就是平整的泥地，連個痕跡都沒有。

他皺著眉往回走，心里犯嘀咕：這巴乃他待了快五年，村里村外的人都熟，沒見過這么個角色，走路沒腳印，說話跟個機器人似的，透著股子陰寒氣。

回到民宿，胖子把油紙包拿起來，放在手里掂了掂，分量不輕，估摸著得有兩斤重。

他找了把小刀，小心翼翼地把油紙拆開——里面是塊巴掌大的青銅片，顏色發(fā)烏，帶著年代久遠(yuǎn)的包漿，邊緣被磨得光滑圓潤，顯然是被人長期摩挲過。

青銅片的正面刻著七顆連在一起的星紋，排列得跟北斗七星一模一樣，每顆星的中心都有個小圓點，星與星之間用細(xì)線連接，紋路里嵌著點暗紅色的東西，像是干涸的血跡，又像是青銅氧化后的銹跡，用指甲刮了刮，硬得很，刮不下來。

胖子把青銅片湊到鼻尖聞了聞，沒有普通青銅的銅腥味，反而帶著股淡淡的土腥味，像是剛從地下挖出來的。

他玩過不少老物件，從戰(zhàn)國的青銅鏡到明清的銅煙壺都接觸過，卻從沒見過這么怪的青銅——分量比普通青銅重一倍不止，用手指敲了敲柜臺，聲音悶得像敲在棉花上，沒有半點金屬的脆響。

“胖老板，這啥??？

看著怪老的?！?br>
阿貴端著個空碗過來，湊到旁邊伸頭**。

“別碰?！?br>
胖子趕緊把青銅片往回挪了挪，眉頭皺得能夾死**，“這玩意兒邪性。

你看這分量，這聲音，還有這紋路里的紅東西，不像是正經(jīng)出土的物件，倒像是……倒像是從墓里帶出來的?！?br>
阿貴一聽“墓”字，立馬往后退了半步，臉上露出點懼色：“墓里的？

那可不敢碰，巴乃這邊老輩人說，從墓里帶出來的東西沾著陰氣，會招邪的。”

胖子沒說話，心里卻犯了嘀咕。

他想起當(dāng)年在七星魯王宮見到的青銅棺，在西沙海底墓看到的青銅儀器，那些青銅物件雖然也古老，卻沒這么邪性的手感。

這枚青銅片像是有生命似的，指尖能感覺到一股涼意，順著指縫往骨頭里鉆，就算隔著層布，也能隱約感覺到那股寒意，讓人心里發(fā)毛。

當(dāng)晚，雨還沒停，反而下得更大了，狂風(fēng)卷著雨珠砸在竹樓的瓦片上，發(fā)出“噼里啪啦”的聲響，像是有人在屋頂上跑。

胖子躺在床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，總覺得那股青銅片的涼意還在指尖繞。

他摸出手機，想給吳邪發(fā)消息，卻發(fā)現(xiàn)信號格只有一格，打不了電話，發(fā)消息也發(fā)不出去。

后半夜，胖子迷迷糊糊剛要睡著，突然聽見院角傳來“咔嚓”一聲脆響——那聲音很清晰，蓋過了雨聲，像是粗壯的樹枝被人攔腰折斷，帶著股木頭斷裂的韌勁。

他一骨碌爬起來，摸黑抓過枕邊的工兵鏟，連外套都沒穿，光著腳就往門外沖。

走廊上的竹篾硌得腳底生疼，冷風(fēng)灌進領(lǐng)口，凍得他一哆嗦。

他打開手電筒，光束掃過院子，正好照在那棵上了年歲的老槐樹上——原本需要兩人合抱的樹干，從中間齊刷刷地斷了，斷口平整得像用鋸子鋸過，連一點毛刺都沒有。

更詭異的是，斷裂的樹皮下，竟刻著和青銅片上一模一樣的七星紋，刻痕很深，里面滲著濕淋淋的樹汁，紅得像新鮮的血，在手電筒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澤。

胖子的心跳瞬間飆到嗓子眼，握著工兵鏟的手都開始發(fā)顫。

他走到斷樹旁，蹲下來摸了摸刻痕，指尖能感覺到殘留的溫度，顯然是剛刻上去沒多久。

他又繞著槐樹轉(zhuǎn)了一圈，檢查了周圍的地面——泥地上沒有腳印，沒有工具痕跡，甚至連一點木屑都沒有，就像這棵樹是自己斷的，紋路是自己長出來的。

“誰**在這兒裝神弄鬼？”

胖子朝著黑暗里吼了一聲，聲音在雨夜里傳出去老遠(yuǎn)，卻沒人應(yīng)答，只有風(fēng)聲和雨聲在耳邊回蕩，像是有人在暗處偷笑。

他回到屋里，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，走到窗邊——這里信號稍微好點，能看到兩格信號。

他手抖著撥通吳邪的電話，響了半天，才被接起來，吳邪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迷糊，還有點沙?。骸芭肿樱?br>
大半夜的，你詐尸啊？

不知道現(xiàn)在幾點嗎？

我剛整理完三叔的文件，躺下還沒半小時?！?br>
“詐個屁！”

胖子的聲音發(fā)顫，卻強裝鎮(zhèn)定，“吳邪，你趕緊來巴乃。

出大事了，有個來路不明的孫子給小哥送了塊青銅片，上面刻著七星紋，跟咱以前見的都不一樣。

剛才院里的老槐樹被人砍了，樹干上也刻著這玩意兒，斷口平整得邪門，連個腳印都沒有——這事兒絕對不簡單，比當(dāng)年在秦嶺見著那神樹還邪乎！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，接著傳來吳邪翻身的聲音，還有紙張摩擦的聲響，顯然是徹底清醒了。

過了會兒，吳邪的聲音變得嚴(yán)肅起來：“青銅片？

七星紋？

你先把那玩意兒藏好，鎖在鐵盒里，別讓人碰，也別弄丟了。

我明天一早就動身，買最早一班去長沙的**，再轉(zhuǎn)車去巴乃，估計下午能到。

小哥那邊我來聯(lián)系，他前幾天給我發(fā)過定位，就在長白山附近，離巴乃不算太遠(yuǎn)，我讓他也過來?！?br>
“行，我知道了?！?br>
胖子應(yīng)了聲，掛了電話，心里稍微踏實了點。

他走到床頭柜前，打開抽屜，拿出個鐵盒——那是當(dāng)年從西沙海底墓帶出來的，外面銹跡斑斑，卻異常堅固。

他把青銅片放進去，鎖好，又在鐵盒上壓了本厚重的《盜墓筆記》——那是吳邪當(dāng)年寫的，封面都被翻得卷邊了，里面記著他們在七星魯王宮、西沙海底墓、秦嶺神樹的經(jīng)歷。

胖子坐在床邊，看著窗外的雨，突然覺得這巴乃的夜變得格外漫長。

他想起以前和吳邪、小哥一起冒險的日子，雖然危險，卻也踏實，可現(xiàn)在這平靜的生活剛過沒多久，就冒出這么個邪門的青銅片，還有被砍斷的槐樹，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們，把他們往某個深不見底的漩渦里拉。

他不知道，這枚青銅片里藏著的，是張家守護了千年的秘密，是影族覬覦己久的寶藏，更是將他們鐵三角重新卷入謎團的鑰匙。

而這場巴乃的雨，不過是暴風(fēng)雨來臨前的序幕，真正的危險，還在后面等著他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