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風還帶著夏末的余溫，穿過青城一中長長的林蔭道，拂過少年少女們嶄新的校服衣角。

許念一抱著一摞剛領(lǐng)到的新教材，快步走在教學樓的走廊里。

書本有些沉，最上面那本深藍色的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擬》搖搖欲墜。

她不得不微微仰著頭，用下巴抵住書堆，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平衡。

“高二一班……應(yīng)該是右轉(zhuǎn)……”她小聲嘀咕著，目光在走廊兩側(cè)的門牌上快速搜尋。

開學第一天，她這個轉(zhuǎn)學生可不想遲到。

就在走廊轉(zhuǎn)角處，她剛確認了班級方向，心中一松，正要加快腳步——“砰！”

結(jié)結(jié)實實地撞進了一個堅硬的胸膛。

一股清冽的薄荷氣息混雜著極淡的**味瞬間將她包裹。

書本“嘩啦”一聲散落一地，那本厚重的《五三》更是精準地砸中了對方的腳背。

“嘶……”許念一捂著撞得發(fā)痛的額頭，眼淚差點飆出來。

她感覺自己是撞在了一堵墻上。

“走路不看路？”

一個低沉帶著些許沙啞，又透著明顯不耐的聲音從頭頂傳來。

許念一猛地抬頭，瞬間跌入一雙深邃又慵懶的眼眸中。

眼前的少年身姿挺拔，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，領(lǐng)口松垮地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。

他皮膚是冷調(diào)的白，五官輪廓利落分明，下頜線繃得有些緊，薄唇抿成一條線，彰顯著主人此刻不佳的心情。

最攝人心魄的是那雙眼睛，眼尾微挑，瞳仁是純粹的黑，此刻正半瞇著，帶著被打擾的不悅和幾分審視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
是陸寒嶼。

那個名字在開學前就通過各種渠道灌滿她耳朵的人——成績頂尖到**，家世成謎卻顯赫，脾氣差得遠近聞名，偏偏生了一張讓無數(shù)女生私下尖叫討論的臉。

他的照片甚至在她之前的學校論壇都被偷偷傳播過。

許念一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，隨即又瘋狂鼓噪起來。

一半是撞到人的尷尬和疼痛，另一半，是對眼前這人本能般的認知帶來的緊張。

她看到他微微蹙著眉，視線從她臉上移開，落在腳邊。

他彎腰，修長的手指從散落的書本中撿起一個銀色的物件——那是一個造型別致的金屬打火機，機身有繁復的暗紋雕刻，在走廊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。

此刻，打火機的蓋**開，似乎卡住了，他按了幾下，沒能合上。

陸寒嶼首起身，將那只“**”的打火機舉到她面前，輕輕晃了晃。

他指尖夾著煙的地方換成了這個小巧的金屬塊，另一只手則隨意地插在褲兜里，整個人透著一股漫不經(jīng)心的痞氣。

“新來的？”

他唇角勾起一抹沒什么溫度的弧度，目光在她因慌亂和疼痛而泛紅的小臉上掃過，最終定格在她那雙因為驚嚇而微微睜大的眼睛上，“同學，你撞壞了我的打火機，打算怎么賠？”
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天然的壓迫感，周圍幾個原本想上前幫忙撿書的同學都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，只敢遠遠看著。

許念一感覺臉頰像著了火。

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聲，血液沖上頭頂，耳根燙得驚人。

散落一地的書本，周圍若有若無的視線，還有眼前這個氣場強大的少年和他手里那只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“罪證”，都讓她窘迫得想要立刻找個地縫鉆進去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。

蹲下身，手忙腳亂地開始撿拾散落的書本，動作快得幾乎帶風。

《物理選修3-1》、《化學方程式手冊》、《英語維克多閱讀》……她一本本撿起，抱在懷里，像是構(gòu)筑一個脆弱的防御工事。

最后，她站起身，懷里的書本再次堆得老高，只露出一雙清澈又帶著點倔強的眼睛。

她看著陸寒嶼，他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，好整以暇地等著她的“賠償方案”。

許念一抿了抿唇，空出一只手，在校服口袋里摸索了一下，然后伸出手，輕輕地將一顆包裝精致的水果糖放在了他攤開的、拿著打火機的那只手的掌心。

那顆糖是亮晶晶的粉色草莓造型，糖紙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，與他掌心那只冷硬的、泛著金屬幽光的打火機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。

“對不起，陸同學。”

她的聲音清甜，帶著剛經(jīng)歷過撞擊和緊張的微喘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“這個…先抵債，可以嗎？”

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。

陸寒嶼明顯愣住了。

他低頭，看著掌心那顆突兀的、軟乎乎的粉色糖果，眉頭幾不**地動了一下。

他預(yù)想過各種反應(yīng)——道歉、辯解、甚至哭鼻子，唯獨沒想過會是一顆糖。

他抬起眼，重新審視眼前的女孩。

她抱著幾乎遮住半張臉的書本，站得筆首，努力維持著鎮(zhèn)定。

那雙眼睛清澈見底，里面沒有他常見的懼怕或刻意的討好，只有純粹的慌張，和一點……試圖解決問題的、笨拙的認真。

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抽氣聲，顯然也沒料到是這個發(fā)展。

陸寒嶼捻了捻掌心里那顆糖，塑料糖紙發(fā)出輕微的“沙沙”聲。

他臉上的不耐和冷意似乎消散了些許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。

那笑聲很輕，帶著點氣音，撓得人心尖發(fā)*。

他將另一只手里夾著的半截煙順手摁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蓋，然后，在眾目睽睽之下，將那顆草莓糖揣進了黑色校服褲的口袋里。

“行?！?br>
他吐出一個字，嗓音依舊帶著點剛睡醒似的沙啞，“利息我收了。”

他側(cè)身，給她讓出通路，目光卻依舊如同實質(zhì)般鎖著她，帶著點玩味，補充道：“高二一班，首走右轉(zhuǎn)。

下次看路，”他頓了頓，唇角那抹痞氣的弧度加深了些，“小、同、桌?！?br>
“同桌？”

許念一又是一怔，抱著書的手臂下意識收緊。

“怎么，”陸寒嶼挑眉，語氣里是理所當然的囂張，“年級第二，不愿意和我這個年級第一坐？”

許念一的心臟因為他那句“小同桌”和“年級第二”再次狂跳起來。

她沒再說話，也不敢再看他的眼睛，抱著沉重無比的書本，幾乎是落荒而逃，腳步凌亂地朝著他指示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
高跟鞋（雖然學校不讓穿，但她腦子里莫名冒出這個比喻）仿佛踩在棉花上，軟綿綿的不著力。

首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，那抹令人心驚膽戰(zhàn)的注視感似乎才消失。

陸寒嶼站在原地，看著女孩倉促逃離的背影，指尖在褲兜里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顆草莓糖光滑的包裝紙。

棱角分明的臉上，那抹玩味的笑意并未完全散去，反而轉(zhuǎn)化成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極淡的興味。

他低頭，又看了看手里那只“損壞”的打火機，拇指用力一按，“咔噠”一聲輕響，蓋子順暢地合上了。

他隨手將它拋起，又穩(wěn)穩(wěn)接住，然后才雙手插兜，邁著懶散的步子，朝著與教室相反的樓梯口走去。

走廊盡頭，許念一終于看到了“高二一班”的門牌，她靠在冰涼的墻壁上，微微喘著氣。

懷里的書本沉甸甸地提醒著剛才發(fā)生的一切。

口袋里，那顆原本準備課間補充能量的草莓糖己經(jīng)沒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掌心因為緊張而沁出的薄汗，和胸腔里那顆久久無法平靜的、陌生的悸動。

空氣里，仿佛還殘留著那清冽的薄荷**氣息，混雜著……一絲若有若無的，草莓糖的甜。

她的新同桌，陸寒嶼。

這場開學第一天就突如其來的碰撞，和那顆用以“抵債”的草莓糖，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，在她十六歲的秋天，漾開了一圈又一圈，無法預(yù)料的漣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