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嘀——嘀——”刺耳的警報聲如利刃般劃破實驗室的死寂，林越的視線仍死死黏在屏幕上那條終于穩(wěn)定下來的綠色曲線。

新型戰(zhàn)斗機“獵鷹”的核心算法調(diào)試成功，十年嘔心瀝血，無數(shù)個通宵達旦，終于換來了這一刻的**。

可下一秒，強烈的眩暈感席卷而來，白熾燈的光芒在視野中碎裂成無數(shù)光點，她最后的意識停留在一個無比實在的念頭：糟了，今年的年終獎還沒發(fā)呢。

“越越！

我的越越?。　?br>
悲戚的哭喊帶著砂紙般的粗糙，蹭得耳膜陣陣發(fā)疼。

林越猛地睜開眼，映入眼簾的不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，而是糊著泛黃舊報紙的屋頂，鼻尖縈繞著煤爐燃燒后的淡淡煙火氣，還夾雜著一絲廉價雪花膏的甜膩香氣。

“醒了！

真醒了！”

一個穿著藍色卡其布工裝、梳著齊耳短發(fā)的中年女人撲到床邊，眼眶紅腫得像兩顆熟透的核桃，雙手緊緊握住她的手，力道大得讓她微微發(fā)疼。

林越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炸開，陌生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涌而入。

現(xiàn)在是1975年，原主是江城紡織廠廠長林建軍的小女兒，也叫林越，剛滿17歲，高中剛畢業(yè)。

就在昨天，原主去學(xué)校拿畢業(yè)證的路上，撞見一個流里流氣的小混混搶賣菜老***布包，她一時情急沖上去阻攔，卻被小混混狠狠一推，后腦勺磕在了墻角，當場就暈了過去，再醒來，芯子就換成了她這個來自未來的戰(zhàn)斗機研究員。

“媽……”林越試探著開口，聲音帶著剛蘇醒的沙啞。

“哎！

哎！”

女人喜極而泣，正是原主的母親王秀蘭，街道辦的副主任，平日里干練利落，此刻卻全然沒了往日的沉穩(wěn)，轉(zhuǎn)身就往門外跑，“老林！

老林！

越越醒了！

你快進來！”

話音剛落，一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、頭發(fā)微禿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進來，手里還攥著一個印著“*****”的搪瓷缸，臉上滿是急切與擔(dān)憂，是原主的父親林建軍。

緊隨其后的，是原主的三個哥哥姐姐和弟弟。

大姐林夢穿著一身挺括的的確良襯衫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用一根黑色發(fā)夾固定在腦后，典型的辦公室干事模樣。

她去年剛嫁給食品廠副廠長劉長河的兒子劉建民，兩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，日子過得十分安穩(wěn)。

林夢一進來就拉著林越的另一只手，細細打量著她的臉色：“越越，感覺怎么樣？

頭還疼不疼？

以后可不許這么沖動了，小混混多危險啊，真出點事，姐這心里怎么過得去？”

二哥林偉********，鏡片后的眼睛透著知識分子的沉靜，他是機械廠的技術(shù)員，手里還拿著一本攤開的機械手冊，顯然是聽到動靜從書桌前趕過來的。

他推了推眼鏡，語氣嚴肅卻難掩關(guān)切：“越越，見義勇為是好事，但得講究方法。

下次再遇到這種事，先找附近的**或者工廠的保安，咱們不能拿自己的安全開玩笑。”

小弟林強剛上高一，個子還沒完全長開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校服，湊到床邊，眼神里滿是憤憤不平：“姐，那小混混太過分了！

等我放暑假去練散打，以后再碰到他，我肯定幫你揍回去！”

看著眼前這一張張鮮活又充滿關(guān)切的臉，林越的心頭涌起一股暖流。

前世她醉心科研，父母早逝，身邊少有這樣真切的親情圍繞，此刻竟有些恍惚，仿佛自己真的就是這個17歲的林家小女兒。

就在這時，林建軍重重地嘆了口氣，將手里的搪瓷缸往床頭柜上一墩，瓷缸與木頭碰撞發(fā)出“當”的一聲悶響，打破了房間里的溫情氛圍。

“醒了就好，身體沒事比啥都強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語氣沉重下來，“可越越，有個壞消息得告訴你——下鄉(xiāng)的名單下來了，你在里面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王秀蘭的聲音瞬間拔高，眼淚“唰”地一下就掉了下來，“怎么會這樣，一定是梁麗那個劍人趁我照顧越越這兩天偷偷把越越名字加上去的，咱們越越剛受了傷，身子骨這么弱，下鄉(xiāng)去那種地方，怎么吃得消啊？

老林，你快想想辦法，你在廠里認識人多，能不能找找關(guān)系，把越越的名字換下來？”

林建軍皺著眉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搪瓷缸的邊緣：“我昨天就聽說名單的事了，己經(jīng)托人去問過了。

現(xiàn)在**卡得嚴，下鄉(xiāng)是硬性任務(wù)，除非有特殊情況，不然根本沒法改?！?br>
“特殊情況？

什么特殊情況算??？”

林夢急切地追問。

“要么是身體有重病，有醫(yī)院開的證明，實在無法從事農(nóng)業(yè)勞動；要么是家里有特殊困難，比如獨生子女、父母雙亡需要照顧的。

可咱們家哪條都不占啊?！?br>
林建軍的語氣里滿是無奈。

林越看著父母焦急的神情，心里也泛起一絲波瀾。

她倒是不怕吃苦，前世在實驗室里連軸轉(zhuǎn)幾天幾夜都是常事，可一想到要離開這樣溫暖的家人，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，心里還是有些發(fā)怵。

接下來的幾天，林家徹底開啟了“全員尋崗”模式，每個人都動了起來，像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(zhàn)爭。

林建軍作為紡織廠的廠長，人脈還算廣。

他先是在自己廠里打聽，可人事科的同志一臉為難地告訴他，今年紡織廠的招工名額早就滿了，連臨時工的位置都被家里有親戚在廠里的人占了，實在擠不出名額。

沒辦法，他又騎著自行車，跑遍了城里的大小工廠。

農(nóng)機廠需要的是有經(jīng)驗的熟手技術(shù)員，一聽林越是剛畢業(yè)的高中生，連面試的機會都沒給；罐頭廠倒是缺人，可招的都是車間里的重體力活，每天要搬幾十斤重的罐頭箱子，王秀蘭一聽就搖頭，說什么也不讓女兒去遭這個罪；就連最不起眼的醬油廠，招工條件都寫著“優(yōu)先錄取己婚女工”，理由是己婚婦女更穩(wěn)定，不會隨便請假。

林建軍跑了三天，磨破了嘴皮，回來時總是一臉疲憊，煙缸里的煙蒂堆得像小山一樣。

大姐林夢也沒閑著。

她知道丈夫劉建民的父親是食品廠的副廠長，雖然權(quán)力不算特別大，但在廠里說話多少有點分量。

于是她拉著劉建民，專門回了趟婆家。

劉長河聽完來意，皺著眉思索了半天：“夢夢啊，不是爸不幫你，現(xiàn)在上面查得太嚴了，上個月剛有人因為走關(guān)系安排工作被舉報，處分下來了，誰也不敢頂風(fēng)作案?！?br>
劉建民也在一旁幫腔：“夢夢，我問了廠里的人事，確實沒名額了，除非有退休的人騰出位置，可這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等得到的?！?br>
林夢不甘心，又托辦公室的同事打聽其他單位的消息，可一圈問下來，要么是名額己滿，要么是條件不符，毫無進展。

二哥林偉則發(fā)揮自己的技術(shù)優(yōu)勢，開始琢磨起“技術(shù)上崗”的路子。

他從機械廠借了幾本基礎(chǔ)的機械原理教材和零件圖譜，每天晚上都拉著林越“惡補”。

“越越，農(nóng)機廠下個月可能要招一批學(xué)徒，雖然學(xué)徒工工資低，但好歹能留在城里，不用下鄉(xiāng)。

你跟著我學(xué)，先把常見的零件認熟，再背背基本的機械原理，到時候**說不定能蒙混過關(guān)?！?br>
林偉一邊給林越畫重點，一邊打氣。

林越看著書本上陌生的機械圖紙，雖然覺得頭疼，但也知道二哥是為了自己好，只能硬著頭皮學(xué)。

可沒過幾天，林偉從廠里帶來了消息，農(nóng)機廠的學(xué)徒名額只給本廠職工的子女，外人根本沒機會，這個辦法也泡湯了。

小弟林強年紀小，幫不上什么大忙，但也想出了自己的“歪招”。

他偷偷跑到學(xué)校，找到自己的班主任，他班主任劉秀英老公是市醫(yī)院一名醫(yī)生，紅著臉問能不能給姐姐開一張“身體虛弱，不適合體力勞動”的證明。

班主任一聽就笑了：“強子，你這孩子，證明哪能隨便開??？

下鄉(xiāng)是****，學(xué)校的證明沒用，再說你姐姐身體好好的，開這種證明不是騙人嗎？”

林強碰了一鼻子灰，回來后蔫蔫的，像只泄了氣的皮球。

王秀蘭作為街道辦副主任，平日里和其他同事關(guān)系都不錯。

她沒有像普通家庭婦女那樣去街道辦哭鬧，而是趁著午休的時候，找了和自己關(guān)系最鐵的張姐私下打聽。

“張姐，你看我們家越越這情況，剛被小混混推傷了頭，醫(yī)生說需要好好休養(yǎng)，能不能幫我問問上面，這種情況能不能申請留城??？”

王秀蘭遞過去一杯熱茶，語氣帶著懇求。

張姐嘆了口氣，接過茶杯：“秀蘭，不是我不幫你，我昨天特意去區(qū)里問過了，名單一旦定下來，除非市里醫(yī)院開的重病證明，否則一律不能更改。

你說的這個情況，根本不符合條件，我實在沒法子?！?br>
王秀蘭還想再爭取，張姐又補充道：“而且你也知道，咱們街道還有好幾個孩子在名單上呢，要是給你家越越開了特例，其他人怎么辦？

到時候大家都來鬧，工作根本沒法開展。”

時間一天天過去，轉(zhuǎn)眼半個月就過去了。

林家嘗試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，托遍了能托的關(guān)系，可結(jié)果都是一樣——沒有任何單位能接收林越，留城的希望徹底破滅了。

這天晚上，一家人坐在餐桌旁吃飯，氣氛格外沉悶。

桌上擺著簡單的兩菜一湯，誰都沒怎么動筷子。

林建軍放下筷子，看了看低頭沉默的女兒，語氣放緩了些：“越越，對不起，爸沒本事，沒能幫你留下來?！?br>
王秀蘭眼圈紅紅的，伸手摸了摸林越的頭：“都是媽沒用，讓你受委屈了?！?br>
林越抬起頭，看著父母愧疚的神情，反而笑了笑，拿起筷子給母親夾了一筷子菜：“媽，爸，你們別這么說，我知道你們都盡力了。

不就是下鄉(xiāng)嘛，沒什么大不了的，我能扛得住。

以前我看書上說，有些科學(xué)家為了搞研究，還去偏遠的地方蹲點呢，我這算什么？”

她故意說得輕松，不想讓家人再為自己擔(dān)心。

其實林越心里也清楚，以現(xiàn)在的情況，下鄉(xiāng)己經(jīng)是無法改變的事實，與其怨天尤人，不如坦然接受。

而且她骨子里還是那個不服輸?shù)膽?zhàn)斗機研究員，就算到了鄉(xiāng)下，她也相信憑借自己的腦子，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出路。

林夢看著妹妹故作堅強的樣子，心里一陣發(fā)酸：“越越，到了鄉(xiāng)下要是受了欺負，或者有什么困難，一定要給家里寫信，姐和建民會想辦法幫你的?！?br>
林偉也點點頭：“越越，我給你整理了一本機械知識和常用的數(shù)學(xué)公式，你帶在身上，說不定什么時候能用上?！?br>
林強攥著拳頭，大聲說：“姐，等我考過兩年畢業(yè)，我也去你下鄉(xiāng)的地方下鄉(xiāng)，到時候我陪你，有啥活我都幫你干了”林越突然腦子里一個念頭一閃而出，兩年后，正式1977年，那時候高考恢復(fù)，弟弟林強剛好趕上第一批高考，便一臉笑意的對弟弟說道“那我就在那邊等著你哦，我先去打好關(guān)系，到時候你來了，我讓隊長給你分工分最高的活，累點就累點。

工分高養(yǎng)活我倆沒問題，不過我聽公社會有小學(xué)有時會招老師，要求是高中畢業(yè)生，還要成績優(yōu)秀的，名額有限，**越高的錄取機會越大，我過去了也好好復(fù)習(xí)下高中知識，爭取當公社老師，你現(xiàn)在就認真學(xué)習(xí)高中知識，畢業(yè)后也來考公社老師。

說不定我們還能寄點錢票回來呢”林越?jīng)]辦法首接告訴他們高考兩年后恢復(fù)，說了他們也不會信，就首接用這個實在的方法讓弟努力學(xué)習(xí)高中知識。

為兩年后高考做準備，林強見姐姐一臉認真的表情，覺得二姐說得有道理，便點頭答應(yīng)了林越看著家人真摯的眼神，心里暖暖的。

她知道，無論自己去了哪里，身后都有這樣一群人在牽掛著自己，這就足夠了。

夜色漸深，林越躺在床上，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
雖然對未來充滿了未知，但她的心里卻沒有絲毫恐懼，反而有一絲隱隱的期待。

1975年的風(fēng)，吹拂著這個嶄新的時代，也將吹動她這顆重生的熾焰之心。

下鄉(xiāng)的日子越來越近，她知道，自己的新生活，即將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，正式拉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