魂兮歸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啊——”，又像是整個身體被重型卡車反復(fù)碾壓。李順的意識在混沌與劇痛之間沉浮，耳邊是尖銳的耳鳴，眼前是刺目的白光?！皠x車……失靈了……”。退役特種兵教官李順，在返鄉(xiāng)途中遭遇了那場該死的車禍。失控的大貨車撞破護欄，將他的越野車掀翻下懸崖。失重感，玻璃碎裂聲，然后是永恒的黑暗。，不是永恒。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痛——鈍痛，遍布全身的鈍痛，像是被人用棍棒狠狠毆打過。還有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混雜著霉味，直沖鼻腔。。，而是低矮、發(fā)黑的茅草屋頂。幾縷昏黃的陽光從屋頂?shù)钠贫绰┫聛?，在空氣中形成渾濁的光柱，塵埃在其中緩緩浮動。，身上蓋著一床散發(fā)著汗味和霉味的破舊麻布被褥。渾身每一處關(guān)節(jié)都在叫囂著疼痛，尤其是胸口和后背，**辣的，像是被鞭子抽過。“順哥……順哥你醒了？！”。，看到一個年輕男子正跪坐在床邊。這男子約莫二十出頭，皮膚黝黑粗糙，是常年日曬雨淋的痕跡。他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褐，頭發(fā)用一根草繩胡亂束著，臉上還沾著泥灰。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此刻布滿血絲，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憤怒火焰，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?！绊樃?，你感覺咋樣？還疼不？”青年湊得更近了些，粗糙的手掌顫抖著想要觸碰李順的額頭，卻又縮了回去，“陳伯說你傷得不輕，肋骨可能斷了……那群天殺的張霸天的狗腿子！”？，瞬間打開了某個閘門。
轟——
無數(shù)破碎的畫面、聲音、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，瘋狂涌入李順的腦海。
*青城縣……茶農(nóng)……李順……*
*三畝薄茶園……年景不好……春茶歉收……*
*榷茶法……茶稅翻了三倍……交不起……*
*豪強張霸天家的管事帶著家丁上門催租……爭執(zhí)……毆打……棍棒落在身上的悶響……*
*“打死你這窮骨頭！欠張老爺?shù)淖庾舆€敢頂嘴！”*
*劇痛……黑暗……*
這是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。
但不止這些。
更多的、更龐大、更混亂、更血腥的記憶碎片，如同深海中翻涌上來的沉船殘骸，帶著鐵銹和死亡的氣息，一股腦地撞進李順的意識深處。
*火光……無數(shù)衣衫襤褸的人舉著鋤頭、柴刀……*
*“吾疾貧富不均，今為汝均之！”一個洪亮而悲憤的聲音響徹山谷——是眼前這個青年，更成熟，更滄桑，眼中火焰燒得更旺。*
*“王小波！”有人在呼喊這個名字。*
*箭矢破空的聲音……江原城下……那個燃燒的身影中箭倒地……鮮血染紅黃土……*
*成都府……高大的城墻……“大蜀”旗幟在城頭飄揚……*
*巷戰(zhàn)……血肉橫飛……身穿鐵甲的宋軍如潮水般涌來……*
*力竭……刀鋒劃過脖頸的冰涼……頭顱滾落……最后的視野是燃燒的成都街巷……*
“呃啊——！”
李順猛地抱住頭，發(fā)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呼。那不是**的痛，而是靈魂被兩股龐大記憶撕裂、擠壓、融合的劇痛。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里衣，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。
“順哥！順哥你怎么了？！”青年——王小波嚇得臉色發(fā)白，手足無措，“陳伯！陳伯你快來看看！”
一個須發(fā)花白、滿臉皺紋的老者聞聲從屋外蹣跚進來，手里還端著一個破口的陶碗，碗里是黑乎乎的草藥汁。他看到李順的樣子，也是吃了一驚，連忙放下碗，上前按住李順的肩膀：“莫慌，莫慌！定是傷到了頭，氣血上涌……李順，看著我，慢慢吸氣……”
李順在劇烈的頭痛和眩暈中，死死咬緊牙關(guān)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他是李順，退役特種兵教官李順。
但他也是李順，北宋淳化四年，川蜀青城縣一個貧苦茶農(nóng)李順。
而更可怕的是……他“記得”一些尚未發(fā)生，卻又注定會發(fā)生的事情。
王小波**。
王小波-李順**。
那是北宋初期一場震動巴蜀的農(nóng)民**，以“均貧富”為**，一度攻占成都，建立“大蜀”**，但最終在北宋精銳禁軍的圍剿下失敗。領(lǐng)袖王小波戰(zhàn)死江原，副帥李順在成都陷落后被俘處死。
歷史書上的寥寥幾筆。
但現(xiàn)在，那些文字化作了真實的記憶——鮮血、吶喊、廝殺、背叛、死亡……無比清晰，無比真切，仿佛就發(fā)生在昨天。
而他，竟然重生成了那個注定要失敗、要被砍頭的李順？！
不，不僅僅是重生。他融合的記憶里，包含了“上一次”**從爆發(fā)到失敗的全過程。就像……就像這具身體的原主，已經(jīng)完整地經(jīng)歷過那一切，然后帶著記憶，又回到了起點？
荒謬！不可思議！
但胸口**辣的鞭傷，空氣中彌漫的草藥味，眼前王小波那真實無比的焦急面孔，還有這間破敗得四面漏風(fēng)的茅草屋……這一切都在告訴他，這不是夢，不是幻覺。
他真的穿越了，穿越到了公元993年，北宋淳化四年的川蜀青城縣。
而且，正處在歷史巨變的前夜。
“順哥，你……你沒事吧？”王小波見李順呼吸漸漸平穩(wěn)，眼神卻變得異常深邃復(fù)雜，不由得更擔(dān)心了，“你別嚇我，你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，我……我跟張霸天那老狗拼了！”
他的聲音里帶著哭腔，更多的是壓抑不住的暴怒。
李順緩緩松開抱著頭的手，深吸了幾口氣。前世在特種部隊經(jīng)歷過的嚴酷訓(xùn)練和心理素質(zhì)，此刻發(fā)揮了作用。他強迫自己接受這荒誕的現(xiàn)實，將翻騰的情緒和混亂的記憶暫時壓下。
他看向王小波，這個在前世記憶里為他戰(zhàn)死、今生依然視他為兄長的熱血青年。
“小波……”李順開口，聲音嘶啞干澀，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沉穩(wěn)，“我沒事。剛才……只是頭疼?！?br>他一邊說，一邊嘗試坐起身。胸口和后背的傷被牽動，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，但他還是咬牙撐了起來。這個動作讓王小波和陳伯都嚇了一跳，連忙扶住他。
“你別亂動！傷還沒好！”王小波急道。
李順擺擺手，靠在冰冷的土墻上，目光掃過這間屋子。
家徒四壁。
這是最貼切的形容。除了身下這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，屋里只有一張歪腿的木桌，兩個破舊的樹墩當(dāng)?shù)首樱瑝嵌阎┺r(nóng)具，灶臺上冷鍋冷灶，米缸空空如也。屋頂?shù)拿┎菹∈?，墻壁是夯土壘的，裂縫隨處可見。這就是一個北宋底層茶農(nóng)的全部家當(dāng)。
而原主的記憶告訴他，就連這三畝產(chǎn)出微薄的茶園，也早已抵押給了豪強張霸天，他們實際上是在為張霸天種茶，卻還要承擔(dān)官府越來越重的“榷茶稅”。
“榷茶法……”李順低聲重復(fù)著這個名詞。記憶融合后，他明白了這是什么——茶葉****。官府壟斷茶葉**和銷售，茶農(nóng)必須將茶葉賣給官府指定的“茶場”，價格極低，而茶稅卻極高。地方豪強則與官府勾結(jié)，通過包稅、放貸、兼并土地，層層盤剝。
青城縣地處川西，靠近青城山，本是產(chǎn)茶的好地方。但如今，這里的茶農(nóng)卻活得豬狗不如。
“順哥，你昏迷這兩天，縣里的稅吏又來催了三次！”王小波見李順?biāo)坪蹙忂^來了，壓抑的怒火再次涌上心頭，拳頭捏得咯咯響，“說咱們欠了去歲和今春的茶稅，還有張霸天那兒的租子，利滾利，已經(jīng)欠了二十貫錢！二十貫??！就是把咱們兩家茶園全賣了，把房子拆了，也湊不齊！”
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：“他們還說了，三日之內(nèi)再不交，就要抓人去縣衙大牢！大牢是什么地方？進去不死也得脫層皮！陳伯家的二小子，去年就是被逼得跳了岷江！王老栓一家，交不起稅，女兒被拉去抵債，賣進了勾欄！這世道，還讓不讓人活了？！”
王小波越說越激動，眼睛赤紅，猛地站起身，在狹小的屋子里來回踱步，像一頭焦躁的困獸：“憑什么？憑什么那些**、那些豪強，住著大宅子，吃著山珍海味，咱們累死累活，連口飽飯都吃不上？咱們種的茶，他們低價收去，轉(zhuǎn)手就能賣上天價！咱們的土地，被他們巧取豪奪！咱們的命，在他們眼里連草都不如！”
他猛地轉(zhuǎn)身，盯著李順，那眼神里的火焰幾乎要噴薄而出：“順哥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！咱們?nèi)塘擞秩?，讓了又讓，換來的是什么？是變本加厲的盤剝！是家破人亡！橫豎都是死，不如跟他們拼了！”
拼了？
李順看著眼前這個熱血沸騰、滿懷悲憤的青年，心臟猛地一縮。
在前世的記憶里，正是在類似的絕境下，在一次次催逼和壓迫中，王小波喊出了“吾疾貧富不均，今為汝均之”的**，****，應(yīng)者云集，點燃了席卷巴蜀的**烈火。
然后，他戰(zhàn)死江原。
然后，數(shù)十萬追隨者血染山河。
然后，自己也在成都巷戰(zhàn)中力竭被俘，身首異處。
轟轟烈烈，卻最終化為歷史書頁間一抹淡淡的血色，一句“賊首伏誅”的冰冷記載。
重來一次，還要重復(fù)這樣的命運嗎？
李順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粗糙的麻布被褥。前世作為特種兵教官的經(jīng)歷，讓他習(xí)慣于在絕境中保持冷靜，分析局勢，尋找最優(yōu)解。而融合的“上一次”**記憶，更是給了他無比寶貴的“經(jīng)驗”和“教訓(xùn)”。
他清楚地知道，單純依靠一腔熱血和憤怒，依靠臨時聚集起來的、缺乏訓(xùn)練和組織的農(nóng)民，去對抗一個雖然腐朽但依然掌握著****、擁有精銳軍隊的龐大王朝，成功率有多低。
他也知道，**過程中會面臨哪些內(nèi)部問題——山頭林立、紀律渙散、戰(zhàn)略短視、叛徒出賣……
更知道，最終導(dǎo)致失敗的幾個關(guān)鍵節(jié)點在哪里。
如果……如果能夠避免那些錯誤呢？
如果能夠提前準備，積蓄力量，建立更嚴密的組織，制定更長遠的戰(zhàn)略呢？
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，瞬間照亮了李順混亂的腦海。
他不再是那個只有滿腔悲憤、別無選擇的茶農(nóng)李順。
他是融合了現(xiàn)代**思維、組織管理理念，并且知曉“未來”歷史走向的李順。
也許……也許真的有機會，改變那注定的敗亡結(jié)局？
不，不僅僅是改變敗亡。
一個更大膽、更狂妄的念頭，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瘋長——既然重活一次，既然擁有了這樣的“先知”優(yōu)勢，為何還要僅僅滿足于“**”，然后重復(fù)舊式農(nóng)民軍的道路，最終要么被剿滅，要么被招安，要么蛻變成新的壓迫者？
能不能……走一條不一樣的路？
建立一個真正不一樣的……新秩序？
這個想法讓他呼吸微微急促，但隨即，現(xiàn)實的冰冷立刻澆了上來。
他現(xiàn)在只是一個身受重傷、家徒四壁、被債務(wù)和稅賦逼到絕境的茶農(nóng)。要錢沒錢，要人沒人，要武器沒武器。而距離記憶中那場席卷巴蜀的民變爆發(fā)，時間已經(jīng)非常緊迫了。
根據(jù)模糊的記憶碎片，大規(guī)模的抗?fàn)幩坪蹙驮谶@個冬天。
他必須盡快行動起來。
但第一步，不是熱血上頭的“拼了”，而是活下去，并且爭取到寶貴的時間和空間。
李順抬起頭，看向仍在激動喘息、眼中燃燒著毀滅火焰的王小波。這個青年是他最可靠的兄弟，也是未來**軍最核心的旗幟和靈魂。但此刻的王小波，更像是一把沒有鞘的利刃，鋒利，卻也容易傷到自己，更容易折斷。
他需要這把刀，但他更需要為這把刀打造一個堅固的刀柄，一個明確的方向。
“小波，”李順開口，聲音依舊沙啞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力量，讓焦躁的王小波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，看向他，“你說的對，這世道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?！?br>王小波眼睛一亮：“順哥，你同意……”
李順抬手，止住了他后面的話：“但是，拼命，也要看怎么拼。赤手空拳，去跟張霸天的家丁、跟縣衙的差役硬拼？那是送死。”
“那怎么辦？難道就等他們來抓？”王小波急了。
“等？”李順嘴角扯出一個極淡、卻冷冽的弧度，“當(dāng)然不?！?br>他正要繼續(xù)說下去，屋外突然傳來一陣粗暴的砸門聲！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破木門被砸得劇烈晃動，灰塵簌簌落下。
一個粗嘎囂張的聲音穿透門板，刺入屋內(nèi)三人的耳中：
“李順！王小波！滾出來交茶稅！今日再不交，抓你們?nèi)タh衙大牢！”
來了！
李順眼神一凝。王小波則是瞬間暴怒，轉(zhuǎn)身就要去抄墻角的鋤頭。
“小波！”李順低喝一聲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那是前世作為教官，在關(guān)鍵時刻指揮隊員時養(yǎng)成的語氣。
王小波動作一頓，回頭看向李順，眼中滿是不解和憋屈。
李順深吸一口氣，壓下胸口傷處的疼痛，快速低聲道：“聽我的，別沖動。開門，讓他們進來?！?br>“順哥！”王小波難以置信。
“開門?！崩铐樦貜?fù)，眼神沉靜如深潭，卻有一種讓王小波感到陌生的、令人信服的力量。
王小波咬了咬牙，終究還是放下了鋤頭，走到門邊，猛地拉開了門。
刺目的陽光涌了進來，同時涌進來的，還有兩個身穿皂隸公服、腰挎鐵尺的稅吏，以及他們臉上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兇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