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5、想搶我的救命糧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瞳孔里燒著兩團餓狼似的綠光。。，錢氏灶臺上的陶罐里還藏著半罐子黍面。，是摻了糠皮的、喇嗓子的粗糧。，是肉。。，一塊肉意味著什么。，誰就是全村最讓人眼紅的人?！澳忝@了？”，碎花褂子的下擺被穿堂風吹得飄起來，露出里面半新不舊的棉褲，“我說拿來。”。，蟋蟀腿肉的鮮香混著草根的淀粉香，，把每一個人的嗅覺神經(jīng)都纏得死死的。。
五歲的孩子不懂大人之間的恩怨，但他認得蘇小桃臉上那種表情。
每次錢氏來家里搬東西的時候，臉上掛著的，就是這種表情。
蘇錦寧沒有動。
她把瓦罐的蓋子重新蓋上，動作不急不緩，像是在收拾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家務。
然后她站起來，把蘇安擋在身后，用自己的身體在弟弟和堂妹之間筑了一道墻。
“這是我的?！?br>蘇小桃眉毛豎起來了。
她這張臉長得像錢氏，圓臉盤、薄嘴唇、兩腮上那點肉在這個饑荒年月里顯得格外扎眼。
此刻這張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。
她沒想到蘇錦寧敢還嘴。
“你的？”
蘇小桃的聲音拔高了八度，尖得像是鐵片刮過粗瓷碗底，
“你個克死爹**掃把星也配吃肉？這肉指不定是從誰家偷的。拿來！”
話沒落地，人已經(jīng)沖上來了。
十三四歲的姑娘，又被家里養(yǎng)得比旁人壯實，這一沖的力道不小。
蘇錦寧餓了兩天，身體虛得連站久了都打晃，被蘇小桃一肩膀撞在胸口上，整個人往后退了兩步，后腰狠狠磕在破瓦罐旁邊的土墻上。
脊椎骨撞上硬土的悶響還沒消散，蘇小桃的手已經(jīng)伸向了那只瓦罐。
“不許碰?！?br>誰也沒想到蘇安會沖出來。
五歲的孩子，瘦得像一把柴火棍，裹著那件大得離譜的破襖子，跌跌撞撞地從姐姐身后撲出去，兩只小手死死抱住了蘇小桃的腿。
“不許碰我姐姐的東西。壞人。你是壞人?！?br>他的聲音又尖又細，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幼雀，眼淚在深陷的眼眶里打轉(zhuǎn)，卻硬是忍著沒掉下來。
那雙瘦得像雞爪子似的小手攥著蘇小桃的褲腿，攥得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攥得渾身發(fā)抖，卻怎么也不肯松開。
蘇小桃低下頭，看著這個掛在自己腿上的小東西，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變成了厭惡。
“滾開?！?br>她猛地一甩腿。
蘇安那點分量哪里經(jīng)得住這一甩。
整個人像一片枯葉似的飛出去，后背撞在稻草堆邊的泥地上，后腦勺磕在地面凸起的硬土疙瘩上，發(fā)出一聲又悶又沉的鈍響。
哭聲戛然而止。
嗓子仿佛卡住了。
疼得哭不出來。
蘇安張著嘴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小小的**劇烈起伏著，卻連一口氣都喘不上來。
那一摔把他胸腔里僅存的一點空氣全擠了出去，他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，嘴唇一張一合，卻發(fā)不出半點聲音。
蘇錦寧看見弟弟的后腦勺撞上硬土。
她感覺一股熱流從她脊椎底部猛竄上來，沿著脊柱一路燒到后腦勺，所過之處像是有千萬根燒紅的細針同時刺入每一個毛孔。
視野邊緣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，細看又什么都沒有，只是空氣似乎在微微震顫。
她抬起頭的瞬間，蘇小桃正好伸手去端那只瓦罐。
“不許動?！?br>聲音不大。
卻讓蘇小桃的手僵在了半空中。
地上突然多了一層活的地毯。
破屋的墻角、門縫、窗框邊緣、地面每一條龜裂的紋路里，螞蟻正像黑色的泉水一樣涌出來。
成百上千只黑褐色的工蟻，深黑色的大頭兵蟻，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地面，
像一片黑色的潮水，翻涌著、涌動著，朝著蘇小桃的方向迅速蔓延。
它們的步調(diào)完全一致。
不像是各自為戰(zhàn)，倒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見的提線操控著，每一條腿的起落都在同一個頻率上，
發(fā)出整齊劃一的、如同砂紙摩擦的沙沙聲。
蘇小桃的臉白了。
她低頭看著那片朝自己腳邊蔓延的黑色潮水，嘴唇哆嗦了兩下，想說話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舌頭像是被什么東西粘住了。
第一只螞蟻爬上了她的鞋面。
緊接著是第二只、第三只、第十只。
它們沿著草鞋的縫隙鉆進去，爬上她的腳踝，密密麻麻的細小足肢在她的皮膚上扒拉著，
那種觸感像是被幾十根刷毛同時刮過，*得讓人頭皮發(fā)麻。
蘇小桃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。
“這、這是什么?！?br>話沒說完。
所有的螞蟻同時下口。
每一口都只咬掉針尖大小的一塊皮，但幾百口同時落下，就像是有誰把她的腳面按在了一塊釘板上反復碾磨。
“啊?。。　?br>蘇小桃的尖叫聲炸開了。
把屋頂茅草上的灰都震得簌簌往下落。
她拼命跺腳，想把螞蟻甩下去，可越跺腳螞蟻爬得越兇，越甩它們咬得越狠。
那些黑褐色的小小身體像是被激怒了一般，從腳踝一路往上蔓延，小腿、膝蓋、大腿。
所過之處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紅點，每一個紅點都在往外滲血珠。
她跳著、跺著、用手去拍打，手掌拍在腿上發(fā)出啪啪的脆響。
螞蟻被她拍死了一批，但更多的立刻補上來，像是永遠也拍不完。
滾燙的眼淚從蘇小桃臉上淌下來，沖花了那張圓潤的臉。
她整個人都在發(fā)抖，不是因為疼，而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。
蘇小桃看著蘇錦寧淡定的樣子，又看到她身上干干凈凈。
這些螞蟻不是偶然出現(xiàn)的！
它們肯定是被蘇錦寧叫來的。
這個念頭像是一根冰錐，狠狠地扎進了蘇小桃的腦子里。
她抬起頭，透過淚眼看著蘇錦寧。
她的堂姐就站在破屋中央，瘦得像一截枯木，頭發(fā)亂得像鳥窩，臉上臟得看不出本來面目。
但她那雙眼睛，那雙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，正泛著一層極淡的、幾乎看不真切的暗金色光澤。
那光澤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。
此刻站在這里的，是個怪物！
“你——你不是人?！?br>蘇小桃的聲音變了調(diào)，尖得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貓，“你是妖怪。妖怪?！?br>她再也顧不上那只瓦罐了。
螞蟻已經(jīng)從褲腿鉆進了她的衣服里，在腰側(cè)和后背上亂咬。
她像瘋了一樣轉(zhuǎn)身沖向門口，一邊跑一邊在身上亂拍亂打，碎花褂子上沾滿了被拍扁的螞蟻**，
褐色的汁液和她的血混在一起，在布料上暈開一片片深色的污漬。
門檻絆了她一下。
她整個人撲倒在屋外的黃土路上，臉朝下摔了個結(jié)結(jié)實實，啃了一嘴的浮土。
但她連爬起來拍土都顧不上了，手腳并用地往前爬了幾步，然后踉蹌著站起身，一瘸一拐地往村道上跑。
跑出去老遠，還能聽見她的尖叫聲：
“妖怪。蘇錦寧是妖怪。她能讓螞蟻咬人。救命。娘?！?br>那聲音又尖又厲，撕破了村尾的寂靜，在干裂的荒坡上來回彈跳，
驚起了老榆樹上幾只餓得皮包骨的烏鴉，撲棱棱地飛上天，發(fā)出粗啞的**聲。
破屋里安靜下來了。
螞蟻們開始撤退。
它們從蘇小桃跑走的方向折返，隊形從攻擊時的狂亂變回了井然有序的行軍陣列，
貼著墻根的縫隙，像退潮一樣無聲無息地流回了那些龜裂的土縫里。
最后一只螞蟻在墻根口停了一下。
它轉(zhuǎn)過身，兩只觸角朝蘇錦寧的方向微微彎了彎。
一個模糊的、細若游絲的意識碎片飄進她的腦海。
"壞人跑了。崽沒事。"
蘇錦寧道了謝后，在螞蟻退去的同一瞬間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頭一樣癱坐在地上，
后背上全是冷汗，內(nèi)衣濕透了貼在皮膚上，涼颼颼的。
腦子里那股燒灼般的熱流已經(jīng)退去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掏空了一樣的虛脫感，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。
但她顧不上自己。
她爬向稻草堆。
蘇安還躺在那里，小臉上全是土，后腦勺上鼓起了一個指頭大的腫包。
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，那雙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姐姐，嘴唇嚅動了幾下，終于發(fā)出了聲音。
“姐。壞人。跑了?！?br>聲音細得像蚊子叫。
蘇錦寧把他抱起來，緊緊地摟進懷里，下巴抵在他亂糟糟的發(fā)頂上，手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后背。
那只蟋蟀湯還溫著，草根的淀粉把湯汁煮得黏稠發(fā)白，在破瓦罐里微微晃蕩。
“嗯，跑了?！?br>她把臉埋進弟弟的頭發(fā)里，聲音悶悶的，
“以后誰再敢欺負安安，姐就讓他比今天還疼。”
蘇安的小手攥住了她的衣襟。
小小的手指，瘦得像火柴棍，指甲縫里還嵌著之前扒樹皮留下的泥，卻攥得比任何時候都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