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程最后記得的畫面，是臺燈下攤開的《潛伏》劇本復(fù)印件，還有手邊沒喝完的冰美式——作為中央戲劇學(xué)院的歷史系研究生，他為了寫關(guān)于《**情報系統(tǒng)》的****，己經(jīng)對著這部劇熬了幾個通宵。

夜己深，此時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時，他伸手去夠桌上的風(fēng)油精，想要喚醒即將沉睡的意識，指尖卻突然碰到了一片冰涼的真皮質(zhì)感，不是他那掉皮的人造革桌面。

“站長，您醒了？”

一個帶著諂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，肖程猛地睜開眼，映入眼簾的不是出租屋的白墻，而是掛著暗紋窗簾的落地窗，窗外是**風(fēng)格的洋樓屋頂，桌上擺著黃銅臺燈和燙金封面的《曾文正公全集》，手邊還放著一個銀質(zhì)煙盒，刻著“中正贈予”的字樣。

他僵硬地抬起手，那是一只布滿細(xì)紋的手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突出，虎口處還有淡淡的老繭——這不是他二十三歲的手，倒像是六十歲老人的。

“站長，您昨天跟馬奎處長查完‘**嫌疑分子’的檔案，回來就說頭暈，躺到現(xiàn)在了。”

旁邊的人又開口，是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年輕人，臉上堆著笑，“廚房溫了燕窩，我讓小張給您端來？”

站長？

馬奎？

**嫌疑分子？

肖程的腦子像被重錘砸過，無數(shù)信息碎片炸開——這不是他寫論文時翻爛的《潛伏》設(shè)定嗎？

馬奎是天津站的行動隊隊長，而“站長”，正是那個老謀深算、貪財如命，卻又總在關(guān)鍵時刻“糊涂”的吳敬中！

他掙扎著坐起來，目光掃過墻上的日歷——**三十五年，1946年10月。

這個時間點，余則成應(yīng)該剛從重慶調(diào)過來不久，還沒正式暴露身份，正頂著“軍統(tǒng)功臣”的名頭，在天津站小心翼翼地潛伏。

肖程，不，現(xiàn)在是吳敬中了——他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喉嚨里的腥甜，盡量模仿著記憶里吳敬中的語氣，沙啞著嗓子說：“不用，給我倒杯茶來?！?br>
年輕人應(yīng)聲退下，房間里只剩下他一個人。

吳敬中走到穿衣鏡前，鏡中的人穿著藏青色西裝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眼角的皺紋里透著精明，嘴角卻習(xí)慣性地往下撇，帶著幾分疏離和傲慢——這就是吳敬中，天津站的“土皇帝”，也是未來***潰敗時，第一個卷款跑路的人。

可現(xiàn)在，這具身體里裝的是肖程的靈魂，一個熟讀歷史、清楚每一個人物結(jié)局，更明白“***”意義的現(xiàn)代人。

他摸了摸口袋，掏出一個懷表，打開后，里面貼著一張泛黃的照片——是吳敬中的妻子，在南京的家里等著他“撈夠錢”回去。

肖程想起劇里吳敬中說的“人不為己，天誅地滅”，又想起那些為了***犧牲的地下黨員，心臟突然抽緊。

如果他真的成了吳敬中，是不是能改變些什么？

比如，保護(hù)余則成，幫他傳遞更多情報，減少戰(zhàn)友的犧牲？
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就被他壓了下去——太危險了。

吳敬中是軍統(tǒng)老人，手底下全是眼線，馬奎盯著權(quán)力，陸橋山盯著他的位置，稍有不慎，不僅自己會死，還會連累余則成，甚至破壞整個天津的地下黨組織。

“站長，茶來了?！?br>
剛才的年輕人端著茶進(jìn)來，還遞上一份文件，“這是余則成同志從重慶帶來的調(diào)令，您昨天說今天要見他。”

余則成！

吳敬中的手指頓了一下，接過文件，指尖觸到“余則成”三個字時，竟有些發(fā)燙。

他翻開文件，照片上的余則成穿著軍裝，眼神干凈卻藏著銳利——這就是他要保護(hù)的人，是未來能送出關(guān)鍵情報，加速解放的“功臣”。

“知道了?！?br>
吳敬中合上文件，語氣平淡，卻在心里快速盤算，“讓他下午三點來我辦公室。”

年輕人退下后，吳敬中坐在沙發(fā)上，端著茶杯，指尖冰涼。

他必須盡快進(jìn)入角色，既要當(dāng)好這個“貪財、圓滑、怕惹事”的吳敬中，又要在暗處為余則成鋪路。

他想起劇里吳敬中第一次見余則成時，問了他“重慶的物價”，還暗示要“打點”——這是個絕佳的機(jī)會，既能維持人設(shè)，又能試探余則成。

下午三點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。

“進(jìn)來?！?br>
吳敬中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敲擊著桌面，模仿著記憶里吳敬中的慵懶姿態(tài)。

門開了，余則成穿著中山裝，站在門口，身姿挺拔，眼神恭敬卻不諂媚。

“站長，余則成報道?！?br>
吳敬中抬眼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心里卻翻江倒海——這不是電視劇里的角色，是活生生的人，是和他一樣，在黑暗里堅守信仰的同志。

“坐吧。”

吳敬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，語氣隨意，“從重慶過來，路上順利嗎？”

“托站長的福，挺順利的?！?br>
余則成坐下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姿態(tài)端正。

吳敬中拿起桌上的煙盒，抽出一支煙，卻沒有點燃，而是放在鼻尖聞了聞——這是他從劇里學(xué)來的細(xì)節(jié)，吳敬中愛抽煙，卻不常當(dāng)眾點燃，顯得更沉穩(wěn)。

“重慶的物價，最近怎么樣？”

吳敬中拋出第一個問題，目光緊緊盯著余則成的反應(yīng)。

余則成愣了一下，隨即回答：“回站長，漲得厲害，一斤米都要好幾萬法幣了?！?br>
“是啊，”吳敬中嘆了口氣，語氣里帶著“無奈”，“咱們干這行，掙的是死工資，養(yǎng)家不容易啊。”

他頓了頓，看向余則成，“你在重慶，有沒有什么‘門路’？

比如……能弄點緊俏貨的？”

這是試探，也是“遞橄欖枝”。

如果余則成懂“規(guī)矩”，會明白這是要“打點”；如果他不懂，吳敬中也能圓回來，說是“關(guān)心下屬”。

余則成的眼神閃了一下，隨即低下頭，語氣誠懇：“站長，我剛到重慶不久，沒什么門路。

不過要是站長需要，我可以幫您留意。”

吳敬中心里松了口氣——余則成很聰明，既沒拒絕，也沒刻意討好，正好符合他的人設(shè)。

“不用急?！?br>
吳敬中擺了擺手，語氣緩和下來，“你剛到天津，先熟悉環(huán)境。

行動隊那邊，馬奎會給你安排住處。

有什么事，首接來找我。”

這句話是關(guān)鍵——他給了余則成“首接找他”的權(quán)力，這在等級森嚴(yán)的天津站，是極大的“**”，既能讓余則成在關(guān)鍵時刻有“靠山”，也能讓他有機(jī)會單獨接觸自己，傳遞信息。

余則成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，眼神里多了幾分感激：“謝謝站長?！?br>
“行了，你先下去吧?！?br>
吳敬中揮了揮手，心里卻在盤算下一步——馬奎對余則成有戒心，肯定會暗中監(jiān)視，他得想辦法“敲打”馬奎，讓他不敢輕易動余則成。

余則成離開后，吳敬中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。

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(jìn)來，落在他的手上，溫暖卻帶著沉重。

他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他的潛伏生涯，正式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