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物 · 鮫人淚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阿凌看見了那個瓶子。，瓶身覆滿藤壺和海藻，像是已經(jīng)被遺棄了很多年。她把它摳出來，在月光底下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發(fā)現(xiàn)瓶口封著蠟，里頭有一卷薄如蟬翼的絹。，絹卷自己浮了上來。?！叭绻幸惶炷阕x到這封信，那我已經(jīng)死去了。不要來找我。但如果你還是來了，就來鹿門山的銀杏樹下?！?，寫的是“林生”。，久到月亮從海面移到頭頂，潮水重新漫過她的尾鰭。她不認(rèn)識他。她沒有去過鹿門山，她甚至不知道山是什么樣子的——她是一條鮫人，她的一生都在這片珊瑚礁和深海溝壑之間。，像一顆鹽粒落進(jìn)傷口，說不上疼，卻忍不住一直想。，塞進(jìn)貼身的小囊里。游回深海的時(shí)候，路過那片碎船最多的暗礁群，她下意識繞了個彎。以前她從不繞路，那些沉船的桅桿和散落的金幣對她來說和石頭沒什么區(qū)別。但今天不一樣，今天她腦子里全是那行字?！叭绻氵€是來了?！?。。鹿門山在陸地深處，她沒有腳，沒有肺，她甚至沒見過真正的樹。但她還是去了。她沿著一條入海的河流逆流而上，水越來越淺，越來越淡，鱗片在淡水里燒灼般地疼，她覺得沒關(guān)系。月光照著她逆行的身影，河流兩岸的村莊里有人隔著窗子看見，以為是什么大魚在夜里洄游，第二天早上跟鄰居說起，鄰居說那大概是幻覺。。是阿凌。，河水最后淺得再也浮不起她的身體。她趴在河床上，月光照著她的背脊，鱗片已經(jīng)被石頭磨掉了一大半，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肉。她試著用雙臂撐起身體，尾鰭拍打著泥漿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。
鮫人的傳說里說，只要鮫人真心愛上一個人類，她的尾鰭就會在月圓之夜裂開，變成兩條腿。阿凌在月圓之夜試過了，尾巴還是尾巴，痛還是痛，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
她趴在河床上想，大概是因?yàn)槲也粣勰莻€人。我甚至沒見過他。我只是覺得那封信寫得很好看。很好看是什么意思呢，她自己也不太明白，她只是覺得，一個人死了還想著讓別人去找他，那棵樹一定是很重要的。
天亮的時(shí)候，她看見遠(yuǎn)處有一片巨大的影子。
山。
她在水里見過鯨，見過沉船，見過海底火山的黑煙囪，但她沒有見過山。山是靜止的巨浪，是凝固的暴怒，是大地向天空伸出的手。山腳下有一棵銀杏樹，秋天的葉子黃得像她某天在淺海見過的一枚琥珀，整棵樹像一團(tuán)燃燒的火焰。
她拖著尾鰭往那個方向爬。鱗片在干燥的泥土上刮出細(xì)碎的聲音，像什么東西在碎裂。她爬了兩天兩夜，身上的水分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**光和秋風(fēng)吸走，皮膚開始干裂，像曬干的魚皮那樣卷起邊角。她不敢停下來，河太遠(yuǎn)了，回不去了。
第三天清晨，她終于爬到那棵銀杏樹下。
樹下沒有墳，沒有碑，什么標(biāo)記都沒有。只是樹根處有一個小小的凹陷，剛好夠一個人蜷縮著躺進(jìn)去。凹陷里積了薄薄一層水，不知道是露水還是雨水。
阿凌趴在那里，把臉埋進(jìn)那個小水洼里。水很涼，帶著腐葉和泥土的味道，和她這輩子嘗過的所有水都不一樣。她在水里嘗到了一點(diǎn)咸味，很淡，但確實(shí)有。
咸的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鮫人哭泣的時(shí)候，眼淚會變成珍珠。她活了很久很久，從來沒有哭過，她以為鮫人是不會哭的，就像魚不會說話，就像海沒有盡頭。
但她在那個小水洼里嘗到了咸味。不是她的眼淚，是那個死去了很久的人。
她終于明白海水為什么是咸的了。不是因?yàn)辂}，是因?yàn)闊o數(shù)條鮫人在無數(shù)個深夜里，把眼淚流進(jìn)了同一個月亮照耀著的海里。只是她以前從不知道，原來人類也可以有咸的眼淚。
林生在信里說，如果她來了，就來這棵銀杏樹下。
她來了。她在樹下看見了那條幾乎干涸的水痕——在很久以前的某個夜晚，一團(tuán)火光從這棵銀杏樹下亮起，然后熄滅。有人在火光里朝她看過來的方向，張了張嘴，沒有發(fā)出聲音。
她的尾鰭在那一刻裂開了。
不是因?yàn)閻郏且驗(yàn)槎恕?br>銀杏葉一片一片落下來，蓋在她新生的雙腿上，像一場遲到了很多年的雪。她從樹根處的凹陷里捧起那捧水，仰頭喝了下去。
咸的。
她順著那條干涸的水痕往回走了很遠(yuǎn)，走到她再也走不動的地方，坐下來，看著那座山慢慢消失在地平線以下。她忽然想起來，她在很久很久以前，確實(shí)見過這個人。
是那個沉進(jìn)深海里的少年。船翻了，他抱著桅桿在海上漂了三天，奄奄一息的時(shí)候，她從海底浮上去看他。她只是好奇，人類的耳朵長在腦袋兩側(cè)，在水里會不會進(jìn)水。他看見她的時(shí)候，眼睛里亮起一種光，像溺水的人看見了陸地——她知道那不是愛情，他只是太想活下去了。
她把他推上了一塊浮木，然后沉回了海底。
她不知道他活了多久，不知道他后來去了鹿門山，不知道他在那棵銀杏樹下等了多久才終于放棄。她更不知道，他死之前往海里扔了一個瓶子，而那個瓶子漂了多少年，被多少條魚經(jīng)過，又被多少場風(fēng)暴推搡，才終于在某個夜晚卡進(jìn)她每天都會路過的礁石縫里。
海里沒有路標(biāo)。信要漂很久。
久到寫信的人已經(jīng)變成了銀杏樹下的泥土。
久到讀信的人已經(jīng)忘了她曾經(jīng)見過他。
但潮水記得。潮水把所有的信都送了回來，不管過了多少年，不管收信的人還在不在。
阿凌坐在陸地的邊緣，雙腿在月光下像兩尾擱淺的小魚。她抬起手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眼淚流出來了，落在手心里，沒有變成珍珠，變成了和人類一樣的水。
原來鮫人真的會哭。
只是要等到她不再是一條鮫人之后。
風(fēng)吹過來的時(shí)候，銀杏葉和信一起，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