熱。

喉嚨里像是塞了一把滾燙的沙子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。

林風猛地睜開眼，視線里是茅草混著泥巴糊成的低矮屋頂，陽光從幾個破洞里漏下來，照出空氣里飛舞的塵埃。

他掙扎著想坐起來，渾身卻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樣，每一寸骨頭都在**。

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，強行涌入腦海。

這里不是他試驗田旁邊的值班小屋。

沒有那些精心調控的恒溫恒濕設備，沒有記錄著各項數(shù)據(jù)的終端屏幕，更沒有他剛剛培育成功、還沒來得及上報的超級稻樣本。

這里是青云門，一個他只在閑書野史里見過的修仙世界。

而他，成了青云門麾下最底層的一名雜役，名字倒是沒變，還叫林風，職責是……照看山門外那幾十畝靈氣稀薄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靈田。

“修仙……種田？”

林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一股荒謬感油然而生。

他，一個二十一世紀的農學博士，前途光明的青年農業(yè)科學家，因為連續(xù)加班觀測數(shù)據(jù)猝死在田間地頭，一睜眼，竟然專業(yè)對口到了異世界？

“砰！”

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，一個穿著灰色短打、滿臉橫肉的漢子堵在門口，不耐煩地吼道：“林風！

死透了沒有？

沒死就趕緊滾出來！

靈溪谷那邊催繳青禾草的份額了，誤了時辰，扒了你的皮！”

記憶告訴林風，這人是雜役管事，姓趙，煉氣一層，修為不高，但拿捏他們這些連氣感都沒摸到的凡人雜役綽綽有余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喉嚨的不適，啞聲應道：“就來。”

搖搖晃晃地走出低矮的窩棚，熾烈的陽光晃得他眼花。

眼前是幾片歪歪扭扭的田壟，上面蔫頭耷腦地長著一種葉片淡青、名為“青禾草”的植物，這是青云門最低階的靈草，主要用于喂養(yǎng)宗門馴養(yǎng)的低級靈獸。

它們本該呈現(xiàn)一種生機勃勃的青翠色，此刻卻大多泛著不健康的黃暈，植株矮小，葉片稀疏。

田埂邊，幾個同樣穿著破爛的雜役正費力地挑著水，眼神麻木。

看到他出來，有人撇撇嘴，低聲嘀咕：“還以為真死了呢，命真硬。”

“硬有什么用？

連最基礎的云雨訣都施展不利索，照看這幾畝廢田，月底考核交不上份額，照樣被扔下山去。”

另一人語氣帶著點幸災樂禍。

林風沒理會這些聲音。

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病懨懨的青禾草上，職業(yè)病瞬間壓過了身體的虛弱和處境的艱難。

蹲下身，抓起一把土壤在指尖捻開。

土質板結，砂石比例過高，有機質含量極低。

再看植株，典型的營養(yǎng)不良，伴有輕微的葉枯病跡象，而且……他湊近些，能看到葉片上附著著極其微小的、幾乎看不見的淡紅色斑點。

“紅甲殼蟲？”

林風皺起眉。

這種害蟲在他的世界很常見，沒想到修仙界也有類似的東西。

按記憶里的信息，這個世界的靈植夫對付蟲害，大多依賴粗淺的驅蟲法術或者手動捕捉，效率低下，往往*****。

“看什么看！

再看它們也長不出花來！”

趙管事粗魯?shù)穆曇粼俅雾懫?，扔過來一個破舊的木桶和一把銹跡斑斑的鋤頭，“今天不把這些田都澆一遍，再把東邊那畝地的草給除了，晚飯就別想了！”

林風默默地撿起工具。

他知道，在這里，沒有實力就沒有話語權。

想活下去，甚至想活得好一點，眼下唯一能依靠的，就是他腦子里那些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。

接下來的日子，林風成了所有雜役眼中的異類。

當別人都在抓緊一切時間打坐，試圖感應那虛無縹緲的“靈氣”，期望能早日踏入煉氣期，改變雜役命運時，林風卻在田里折騰。

他沒有像前身那樣，耗費本就稀薄的精神力去施展那***的云雨訣，而是花了半天時間，用木頭和竹片搗鼓出了一個簡易的、利用杠桿原理的汲水裝置，從遠處的小溪引水，大大節(jié)省了挑水的體力。

他不再將宗門發(fā)下來的、那點可憐兮兮的、蘊含微薄靈氣的“肥土”首接撒進田里，而是收集所有雜役丟棄的爛葉子、廚余垃圾，甚至自己去山里挖來腐殖土，混合著那點靈肥，搞起了堆肥發(fā)酵。

他還根據(jù)日照和風向，重新規(guī)劃了田壟的走向，并且嘗試著將長勢不同的青禾草進行交叉授粉。

“嘩眾取寵！”

趙管事每次路過，都會冷哼一聲。

“瘋了，真是瘋了，跟野草說話，還給它們‘配種’？”

旁邊的雜役們指指點點，毫不掩飾地嘲笑。

“泥腿子就是泥腿子，到了修仙界，也改不了刨土的命！”

林風對這一切充耳不聞。

他小心翼翼地記錄著每一株青禾草的變化，調整著堆肥的配比，甚至利用休息時間，在山腳下找到幾種帶有刺激性氣味的野草，搗爛后泡水，嘗試**最原始的植物源殺蟲劑。

時間一天天過去。

別人負責的田里，青禾草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。

而林風照看的那幾畝地，雖然依舊被其他人視為“胡鬧”的試驗田，但細微的變化己經開始發(fā)生。

土壤似乎變得松軟了一些，那些青禾草的葉片，黃暈在慢慢褪去，雖然依舊算不上茁壯，但至少挺首了腰桿。

尤其是他重點照顧的、進行過交叉授粉的那一小片，植株明顯比其他地方高出一截，葉片也更為寬大、色澤更深。

一個月后的清晨，考核的日子到了。

趙管事背著手，板著臉，帶著兩個跟班，挨個檢查靈田。

看到那些依舊蔫黃的青禾草，他的臉色越來越黑。

“廢物！

都是廢物！

看看你們種的什么東西！

這次靈溪谷要是怪罪下來，有你們好果子吃！”

走到林風的田邊時，趙管事習慣性地就要開口斥罵，可話到嘴邊，卻猛地頓住了。

他揉了揉眼睛，有些不敢相信。

眼前這片青禾草，雖然依舊比不上內門靈田里的那些，但株株挺立，葉片舒展，通體呈現(xiàn)出一種均勻而富有生機的青綠色，與他處那病懨懨的黃綠色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
尤其是田壟中心那一小片，植株高度幾乎是旁邊的兩倍，葉片肥厚，在晨曦下甚至隱隱透著一層極其微弱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瑩潤光澤。

“這……這是你種的？”

趙管事猛地扭頭，死死盯住站在田邊、表情平靜的林風。

另外幾個跟來看熱鬧的雜役也驚呆了，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，臉上滿是錯愕。

林風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語氣平淡：“地還是這塊地，種子也是原來的種子?！?br>
趙管事幾步沖進田里，蹲下身，仔細查看那些長勢異常好的青禾草，甚至還揪下一片葉子放進嘴里嚼了嚼，隨即，他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。

葉片中蘊含的靈氣，雖然依舊微弱，但比普通青禾草精純了不止一籌！

這品質，幾乎快趕上內門弟子用來練習煉丹的那些下品靈草了！

他猛地站起身，眼神復雜地看著林風，有震驚，有疑惑，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。

這小子，難道真有什么獨門秘法？

就在這時，天邊一道青色流光疾馳而來，倏忽間落在田埂上，顯露出一位身穿淡青色法衣、面容冷峻的年輕男子。

男子腰間懸著一枚玉牌，上面刻著“靈溪”二字。

來人目光掃過一片狼藉、青黃不接的靈田，眉頭緊鎖，最后落在了趙管事身上，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：“青禾草可備齊了？

品質如何？

若有次貸，你等擔待不起！”

趙管事渾身一激靈，臉上瞬間堆起諂媚的笑容，腰彎成了九十度：“齊了齊了！

劉仙使放心，份額只多不少！

而且……”他側身讓開，指著林風負責的那片田，尤其是中心那長勢驚人的一小片，語氣帶著邀功般的興奮，“仙使您看，今年還出了些精品！

您驗驗貨？”

那被稱為劉仙使的年輕男子順著指引看去，當他的目光觸及那一片明顯迥異于周圍的青禾草時，臉上的冷峻瞬間化為了驚異。

他身形一動，便出現(xiàn)在田中央，俯身仔細探查。

片刻之后，他抬起頭，看向趙管事，語氣急促地問道：“這些……是何人照看？”

所有人的目光，瞬間聚焦在了那個穿著破爛雜役服、剛剛放下鋤頭的年輕人身上。

林風迎著那靈溪谷使者銳利而審視的目光，心里輕輕吁了口氣。

第一步，總算邁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