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子笑藏房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便下意識回頭掃了一眼長廊盡頭。月光斜鋪在青磚上，空蕩蕩的，連個影子都沒有。他松了口氣，推門進屋，反手將門輕輕合攏，沒發(fā)出一點聲響。，只有窗縫漏進的一線月色，照出桌角和床沿的輪廓。他背靠著門站了片刻，確認四周安靜，才終于把袖袋里的酒瓶掏出來。那瓶子不大，通體深褐，瓶口用蠟封著，正是他從山外帶回來的天子笑。這酒貴得很，尋常弟子根本喝不上，更別說偷偷藏進云深不知處——藍氏家規(guī)三千條，第一條就是“禁酒”?？晌簾o羨向來不怕這些，怕的是被抓到。，嘴角一翹，心里頭那點得意壓都壓不住。剛才一路順風(fēng)順水，**繞道，藍忘機也沒攔他，簡直像是老天都在幫他。他輕手輕腳走到床邊，蹲下身，掀開床底那口舊木箱的蓋子。箱子不深，里面堆著幾件換季的衣裳，還有些雜七雜八的小玩意兒：半截斷笛、一只破陶哨、幾張畫符用的黃紙。他熟練地把衣服扒開，在箱角撬起一塊活動的底板，露出一個窄窄的夾層。。，又把衣服重新蓋好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站起身來。這一**作他早練得熟了，從前在蓮花塢就常這么干，江楓眠管得松，藍氏可不一樣。想到這兒，他又忍不住笑了下，心里嘀咕：“藍二公子要是知道我把酒藏在他眼皮底下，怕是能當場念完三千家規(guī)，一條不落?！保邳c了盞小油燈。火苗跳了一下，照亮了屋子一角。桌上有杯冷茶，是他白天聽學(xué)后留下的，旁邊還攤著一頁沒抄完的《靜心訣》。他懶得收拾，索性往床沿一坐，腿一晃一晃的，整個人放松下來。，沙沙作響。他仰頭望著屋頂橫梁，忽然想起墻下那個身影——藍忘機就那么站著，素衣未動，目光沉得像能看進人心底。當時他沒多想，只覺得怪，現(xiàn)在靜下來一琢磨，倒有些說不清的感覺浮上來。那人明明可以罰他，可以訓(xùn)他，甚至可以直接收走酒瓶，可他什么都沒做。不僅沒做，好像……還在幫他？，把這念頭甩開。不可能。藍忘機是什么人？姑蘇藍氏二公子，仙督繼承人，走路都帶著三分規(guī)矩，說話都掐著字數(shù)。他會幫人藏酒？騙鬼呢。八成是巧合，或者他根本就沒看見。，還是悄悄留下來了。，手臂枕在腦后，望著燈焰發(fā)呆。燭火搖曳，映得墻上人影也跟著晃。他忽然覺得，今晚的藍忘機，確實和往常不太一樣。不是那種冷冰冰的“不可”，也不是公事公辦的巡視，倒像是……守著什么似的。守著他**回來，守著他躲過**，守著他平安回到房里。。太荒唐了。：“魏無羨啊魏無羨，你是不是喝酒喝多了，連幻覺都出來了？”，屋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。，立刻屏住呼吸。那腳步很慢，節(jié)奏穩(wěn)定，踏在青磚上的聲音幾乎被風(fēng)蓋過去。但他聽得出——那是藍氏弟子夜巡時特有的步調(diào)，不急不緩，每一步間距幾乎相同。，停在了他的門外。
魏無羨猛地坐起身，盯著那扇門。心跳快了半拍，但沒有出聲。他沒動，也沒去開門，只是靜靜聽著。
門外的人也沒動。
片刻后，一道修長的影子從門縫下掠過，是披風(fēng)的邊角，垂得極低。那人站了三息，似乎朝門內(nèi)看了一眼，又似乎只是停頓了一下。然后，腳步繼續(xù)向前，漸行漸遠，最終消失在長廊盡頭。
魏無羨沒追出去看，也沒出聲叫人。他慢慢躺回去，手搭在額頭上，閉了閉眼。
他知道是誰。
整個云深不知處，走路能走出那種味道的，只有一個人。
他不知道藍忘機為什么來，也不知道他站在門口想什么。他只知道，那人來了，看了，又走了。沒敲門，沒問話，沒提家規(guī)，就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可偏偏，什么都沒發(fā)生的這一刻，比任何責(zé)罵都來得沉重。
他睜開眼，望著燈焰，低聲笑了下：“藍忘機啊藍忘機，你要是真古板，就不會站在我門口；你要真無情，就不會放我一馬。你裝得再像，我也看得出來——你早就知道了，對不對？”
他沒指望有人回答。
他知道不會有人回答。
可這句話說出口，心里那點竊喜反而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安穩(wěn)。像是風(fēng)雨夜里有人替你關(guān)了窗，沒打招呼，也沒留下痕跡，可你知道，那扇窗確實被人關(guān)上了。
他吹滅了燈。
屋里重歸黑暗。
他躺在床榻上，沒睡著，也沒動。窗外月光移到了床頭，照出枕頭邊一角衣擺。他想著明日聽學(xué)的事，想著金子軒又要念經(jīng)似的講《律典》，想著聶懷?？隙ㄓ謺蝾?，想著自己得找個機會溜出去買糖葫蘆。
可腦子里轉(zhuǎn)來轉(zhuǎn)去，最后還是繞回那個站在月光下的人。
他沒再笑，也沒再嘀咕。只是靜靜地躺著，聽著外頭風(fēng)聲，一點點沉下來。
與此同時，長廊另一端，藍忘機正緩步前行。
他披風(fēng)未解，步伐如常，面上無波。方才路過魏無羨居所時，他確實停了。那一瞬，他看到了門縫里的光，知道屋里的人還沒歇。他也知道，那瓶天子笑已經(jīng)被藏進了床底夾層，位置和前世第三次藏酒時一模一樣。
他沒進去。
他不能進去。
三千家規(guī)寫得清楚：私藏違禁之物者，罰抄《戒律》三百遍。若他是尋常弟子，若他是***而非……他自己，他或許會叩門，會**，會依規(guī)處置。
可他是藍忘機。
而那人是魏無羨。
他走過回廊拐角，抬眼望了望天。月已偏西，夜風(fēng)微涼。他指尖在袖中輕輕一蜷，仿佛還能觸到方才那一瞬的猶豫——要不要開口？要不要管？要不要，再往前一步？
最終，他什么都沒做。
他轉(zhuǎn)身，朝著自己居所的方向走去。披風(fēng)拂過青磚，無聲無息。
風(fēng)穿過回廊，卷起一片落葉。
他唇間極輕地吐出兩個字，輕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：
“罷了。”
這兩個字落在風(fēng)里，沒有回音?？伤鼈兂休d的東西太多——前世的血雨、亂葬崗的哭聲、不夜天的火光，還有那一句遲了十年的“護魏嬰”。
他不需要魏無羨知道。
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知道。
他只是走著，一步一步，回到自己的房間。燈未點，他坐在案前，望著窗外的月，許久未動。
明日還要聽學(xué)。
魏無羨會坐在后排，懶洋洋地撐著下巴，等著看他講《律典》。他會打哈欠，會傳紙條，會偷偷把糖葫蘆塞進袖子里。而他，會照常講課，照常點名，照常皺眉，照?！v容。
一切如常。
可有些東西，已經(jīng)不一樣了。
屋外，風(fēng)停了。
魏無羨在床上翻了個身，把被子拉高了些。
他還沒睡著。
他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極輕的關(guān)門聲，像是某個人終于回了房。
他嘴角動了動，沒笑出來，也沒說話。
只是把手伸進被窩，握成了拳。
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說。
現(xiàn)在，他只想好好睡一覺。
油燈早已熄滅。
月光靜靜鋪在地板上，像一層薄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