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修，首先要有劍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硯秋領(lǐng)阿樹去拜師的時(shí)候，阿樹還在低頭擺弄自己剛領(lǐng)到的木劍。，款式樸素，劍身上有兩道淺淺的紋路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阿樹愛不釋手地摸了又摸，嘴里念叨著“原來真正的劍是這樣的好光滑沒有分叉”，沈硯秋在旁邊聽得嘴角直抽?！靶辛诵辛?，一把木劍而已，回頭有你練的。”沈硯秋走在前面帶路，少年身形被晨光勾出一道利落的剪影。他今天換了件顏色稍深的青布衫，袖口還是卷到小臂，露出一截勁瘦的手腕，整個(gè)人看上去精神又清爽，像一株山間剛抽條的青竹?！皫熜郑覀?nèi)ツ?？去我?guī)煾的莾骸！鄙虺幥镱^也不回，“我昨天想了一宿——其他長老都在各自峰頂修煉，一年半載見不著人，把你丟給他們等于放養(yǎng)。我?guī)煾档故浅Ｄ暝诩?。那師傅一定很靠譜吧？”阿樹抱著木劍，眼睛亮晶晶的。。“這么說吧，”他斟酌著措辭，“咱們師傅是劍門最有錢的人。哇！沉迷鍛劍無法自拔。鍛劍！那一定是很厲害的劍修！也算是吧。只不過他老人家沉迷的是‘鍛’劍，不是‘練’劍。”沈硯秋的語氣里帶著一種歷經(jīng)滄桑后的平靜，“他一年能鍛十幾把好劍，然后全鎖在劍閣里，自己一把都不舍得用，說是怕磕壞了。”：“那師傅教我們練劍嗎？不教。他鍛劍的時(shí)候連飯都不吃，你覺得他會(huì)記得**弟？那我們的劍術(shù)誰教？”
“我?！鄙虺幥镏噶酥缸约海缓箢D了一下，又補(bǔ)充道，“還有師兄師姐們。咱們峰雖然師傅不管事，但師門里人不少，互相教一教，夠你學(xué)的?！?br>阿樹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又問：“師傅總記得自己有幾個(gè)徒弟吧？”
沈硯秋沒有回答。
他想起自己入門那天的場景——孤云真人從鍛劍爐前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說了句“這娃娃是誰”，然后繼續(xù)低頭捶打劍胚。旁邊的大師兄趕緊解釋“師傅這是新收的四師弟”，孤云真人“哦”了一聲，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又抬起頭，問了一句一模一樣的話：“這娃娃是誰？”
從那以后沈硯秋就明白了，在這個(gè)峰頭上，靠師傅不如靠自己。
兩人穿過一片松林，遠(yuǎn)遠(yuǎn)便聽見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腻戣F聲，空氣中飄來一股焦炭和鐵銹混合的氣味。松林盡頭是一處開闊的院子，院墻是用粗石壘的，院門大敞著，能看見里面堆滿了各種鐵錠、礦石和半成品的劍胚。院子正中央一座鍛劍爐燒得正旺，火光映紅了半邊院子。
一個(gè)中年男人正站在爐前，赤著上身，掄著一柄大錘，一下一下地砸在鐵砧上。他身材精瘦，但兩條胳膊上的肌肉線條分明，汗水沿著脊背往下淌，整個(gè)人像是和那座鍛劍爐融為一體。每砸一下，火星四濺，叮當(dāng)聲震得人耳膜發(fā)麻。
“師傅！”沈硯秋提高音量喊了一聲，聲音在鍛鐵聲中被吞得干干凈凈。
“師傅！”又喊了一聲，還是沒反應(yīng)。
沈硯秋深吸一口氣，走到院子邊上，拿起一塊廢鐵敲了敲鐵砧的邊緣——當(dāng)！當(dāng)！當(dāng)！
孤云真人手中大錘一頓，緩緩抬起頭來。他看上去四十來歲，面容粗獷，濃眉大眼，顴骨上有一道被火星燙出的舊疤，頭發(fā)胡亂扎在腦后，沾著不少鐵屑。他瞇著眼看了看沈硯秋，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到逐漸清明，最后定格在一種“好像認(rèn)識(shí)又不太確定”的微妙狀態(tài)。
“哦，”孤云真人放下大錘，擦了把汗，“是你啊?！?br>“師傅，我是沈硯秋，您的四徒弟。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，”孤云真人擺擺手，語氣里帶著一絲心虛，“我怎么會(huì)不記得自己的徒弟呢?！?br>沈硯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。
孤云真人沉默了一息，然后坦然承認(rèn)：“好吧，為師忘了你叫什么。但為師記得你！”
“記得我什么？”
“你是那個(gè)……嗯……管事的?！?br>“對，師傅，我?guī)湍芰巳觌s務(wù)?！鄙虺幥锏恼Z氣波瀾不驚，“包括您上個(gè)月鍛的那批劍，是我?guī)湍怯浫霂斓摹＿€有上上個(gè)月您把劍閣鑰匙弄丟了，是我?guī)湍一貋淼摹＿€有去年冬天您鍛劍鍛到忘記吃飯餓暈在爐子前面，是我把您背回屋的?！?br>孤云真人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愧疚的神色。他干咳一聲，目光落在阿樹身上，立刻轉(zhuǎn)移話題：“這娃娃是誰？”
“新來的小師弟，阿樹。從今天起就是您的第六個(gè)徒弟?！?br>“第六個(gè)？”孤云真人皺起眉頭，掰著手指頭數(shù)了數(shù)，數(shù)到第三根的時(shí)候放棄了，“前面五個(gè)是誰來著？”
“大師姐、二師兄、三師姐、我、還有五師妹?！鄙虺幥镪种柑嫠麛?shù)，“師傅，您一共六個(gè)徒弟，我回頭給您寫個(gè)名單貼墻上?！?br>“好好好，貼墻上?！惫略普嫒诵牟辉谘傻攸c(diǎn)著頭，目光落在阿樹懷里的木劍上，眉頭又皺起來，“你拿把木劍干什么？”
“練劍啊，師傅?！卑湫⌒囊硪淼鼗卮稹?br>“木劍怎么練劍？劍修，首先要有劍！”孤云真人轉(zhuǎn)身大步走進(jìn)身后的屋子里，里面?zhèn)鱽矸涞构竦穆曧懀瑠A雜著金屬碰撞的叮當(dāng)聲。片刻之后他大步走出來，手里提著一柄烏沉沉的長劍，劍鞘樸實(shí)無華，但劍格處隱約可見細(xì)密的云紋。
“拿著！”孤云真人把劍往阿樹懷里一塞。
阿樹手忙腳亂地接住，差點(diǎn)被劍的重量帶倒——這劍比他想象中沉得多，光劍鞘就頂?shù)蒙先陌涯緞Φ姆至?。他雙手抱著劍，站穩(wěn)了腳，低頭一看，劍鞘雖然樸實(shí)，但出鞘半寸便能看見劍身上流水般的鍛紋，寒光凜凜，和他懷里那把木劍簡直不是一個(gè)世界的存在。
“師傅，這、這太貴重了——”
“貴什么貴，自己鍛的，不要錢?！惫略普?*手一揮，“你幾個(gè)師兄師姐入門的時(shí)候一人一把，你也不能少。劍修身上沒把真劍，出門好意思說是我孤云的徒弟？”
沈硯秋在旁邊挑了挑眉，低聲對阿樹說：“收著吧，師傅難得記住一次規(guī)矩?！?br>孤云真人顯然聽見了，瞪了沈硯秋一眼，但底氣不太足：“為師記性是不太好，但鍛劍的手藝沒忘！”
“是是是，”沈硯秋連連點(diǎn)頭，臉上掛著那種“您說什么都對”的笑容，“師傅鍛的劍，劍門第一?！?br>孤云真人滿意地哼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回爐子前繼續(xù)掄大錘去了。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穆曇糁匦马懫?，阿樹站在原地，雙手抱著那柄烏沉長劍，低頭看了又看。劍身上的鍛紋在晨光下流轉(zhuǎn)著暗沉的光澤，像是層層疊疊的水波被凝固在了鐵里。
他忽然想起那根被他放在竹屋椅子旁邊的樹杈。不知道它現(xiàn)在怎么樣了，有沒有被風(fēng)吹跑，有沒有被人撿走當(dāng)柴燒。
“走了，發(fā)什么呆。”沈硯秋拍了拍他的后腦勺。
阿樹回過神，抱緊懷里的劍，快步跟上去。走出院子的時(shí)候，他又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孤云真人已經(jīng)重新掄起了大錘，火星在他周身炸開，像是圍著他跳舞的光點(diǎn)。
“師兄，”阿樹忽然說，“師傅雖然記性不好，但是個(gè)好人?！?br>沈硯秋腳步一頓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“誰說不是呢?！?br>“那師傅叫什么名字？孤云真人是道號(hào)吧？”
“本名啊，”沈硯秋想了想，“姓鐵，鐵匠的鐵?！?br>阿樹低頭看了看懷里沉甸甸的劍，覺得這個(gè)姓真合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