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有東西在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剩下那一面半也滿是裂縫，寒風(fēng)毫無阻礙地往里灌。屋頂?shù)拇訑嗔舜蟀?，只有西北角勉強撐著一小片殘瓦，能遮住巴掌大的一塊地方。地上散落著碎磚、干草和一些辨不清形狀的鐵片——可能是以前駐軍留下的兵器殘件，也可能只是銹穿了的鐵鍋碎片。，斷了的三根肋骨像是有三把銹釘子嵌在胸腔里，每一次呼吸都在擰。嘴里的血腥味從昨晚到現(xiàn)在就沒散過。。手法很粗糙，但勒得極緊。纏的時候唐亥疼得差點背過氣去，鐘離牧面不改色，只說了一句："忍著。斷骨不固死得更快。"。，照在地上，把碎磚的影子拉得老長。兵站外面是一片灌木叢生的荒坡，坡上結(jié)了薄霜，白蒙蒙的一層，像是給大地蒙了塊舊麻布。遠(yuǎn)處偶爾傳來烏鴉的叫聲，干啞刺耳。，總共十一個。，臉上的表情大同小異——木然、發(fā)白、嘴唇干裂。一個姓張的老婦人從昨晚開始就坐在角落里念叨她死去的兒子，聲音越來越小，到后來只剩下嘴唇在動，發(fā)不出聲了。兩個半大孩子縮在一處，身上裹著同一件破棉襖，誰也不說話。，右手被彎刀削掉了三根指頭，傷口用泥和草葉胡亂糊著，血滲出來把泥巴染成了暗褐色。他一直盯著自己的斷指看，眼神空洞。。，也沒哭。十歲的孩子縮成一小團，膝蓋抵著下巴，兩只手抱著小腿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他的眼睛睜著，但瞳仁一動不動，像是聚焦在某個別人看不見的地方。，手剛觸到他的頭發(fā)，小栓子猛地一縮。全身繃得像弓弦，整個人往后彈了一下。，他慢慢又縮了回來。。"得找吃的。"鐘離牧的聲音從外面?zhèn)鬟^來。他靠在兵站入口的斷墻邊上，斷刀立在腳邊，雙手抱胸。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"這里什么都沒有。十一張嘴，最多撐一天。"
唐亥撐著墻壁站起來。胸口的劇痛讓他的視野黑了一瞬，他咬住了牙關(guān)，等那陣暈眩過去。
"我回去一趟。"
鐘離牧抬了抬眼皮。
"回哪兒？"
"村子。"
鐘離牧沒接話。他看著唐亥，目光在他胸口的繃帶和蒼白的臉色上停了一下。嘴角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么，又沒說。
唐亥也不等他的意見。他從地上撿起那把柴刀——刀口已經(jīng)崩了兩個豁口，上面粘著干涸的血和泥——別在腰后，往兵站外面走。
走出三步，背后傳來一個極輕的聲音。
"哥。"
唐亥停住。
小栓子抬起頭來。兩只眼睛又紅又腫，嘴唇因為缺水而干裂出好幾道口子。他的嘴張了張，喉嚨里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沙沙聲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卡在里面。
"......別死。"
唐亥蹲下來，跟他平視。
"嗯。"
只有這一個字。他站起來，沒有回頭，大步走進了晨霧里。
鐘離牧的聲音從身后飄過來："往東南走，繞開大路。契丹人喜歡沿著道走，你走野地他們追不上。"
頓了一下，又補了一句。
"別逞能。拿得動多少拿多少，天黑前必須回來。"
唐亥沒應(yīng)。他的步子很不穩(wěn)，每踏出一步，胸口的碎骨就像有人拿鐵錘在里面敲一下。但他一步也沒停。腳下是凝了薄冰的凍土，踩上去嘎吱作響。呼出的白氣在晨光里散得很快。
走了大半個時辰。
太陽升到了頭頂偏東的位置，但沒什么暖意——邊地的秋日陽光跟水似的，照在身上寡淡得很。沿途全是荒草和枯樹，偶爾能看到一兩處被踩塌的腳印，那是昨夜逃命時留下的痕跡。泥里混著暗紅色的血點子，已經(jīng)凍成了細(xì)小的冰渣。
他走得很慢。
不光是因為傷。而是每走一步，昨晚的景象就往腦子里涌一次。父親后背的箭桿。母親攥著衣襟的手。趙家院子里那道從左耳延伸到鎖骨的傷口。他拼命想把這些畫面從腦子里趕出去，但它們像是釘死在眼皮子內(nèi)側(cè)，閉上眼反而看得更清楚。
路過一處倒塌的羊圈時，他看到了兩具契丹騎手的**。這應(yīng)該是昨夜鐘離牧斷后時殺的。一個歪在矮墻根底下，半邊身子被橫切了一刀，切口極平整，腸子凍成了暗紅色的冰疙瘩。另一個趴在十幾步外的草叢里，后頸有一道細(xì)長的切痕——頭還連在脖子上，但只靠著一層皮。
唐亥盯著那兩具**看了幾息。
沒有痛快，沒有解恨。只是覺得空。像胸腔里被人挖掉了一塊。
他彎腰在契丹騎手身上翻了翻。搜出一只牛皮水囊，里面還剩小半囊水，已經(jīng)結(jié)了薄冰。另外還有一把**和兩塊干肉。干肉硬得像石頭，帶著一股膻味。他全揣進了懷里。
活人得吃東西。不管那東西是誰的。
遠(yuǎn)遠(yuǎn)地，看到了村子。
或者說，看到了村子剩下的東西。
房屋已經(jīng)燒得只剩下焦黑的框架，像一排排被剝了肉的肋骨立在寒風(fēng)里。打谷場上散落著亂七八糟的物件——翻倒的石磨、砸爛的木桶、撕碎的衣物。地上到處是暗紅色的凍血，凍得發(fā)亮，踩上去咯吱響。
空氣里的血腥味被北風(fēng)凍住了，聞起來變成了一種淡淡的鐵銹味。
**已經(jīng)被凍僵了。
他一具一具地從旁邊走過。有認(rèn)識的，有不認(rèn)識的。王三叔趴在自家門檻上，手里還攥著一根燒火棍。鐵蛋他娘抱著個被子卷倚在墻根，被子里空的——孩子不知道哪兒去了。
唐亥沒有停。他不敢停。
一直走到自家院前。
唐懷遠(yuǎn)還保持著昨晚的姿勢——半跪在地上，懷里護著妻子。兩支羽箭從后背穿入，箭桿上結(jié)了一層白霜。他的臉被凍成了青灰色，嘴角的黑血凝成了兩條細(xì)線。***手還攥著父親的衣襟，指節(jié)因為僵直而微微彎曲。
唐亥站在他們面前，站了很久。
沒有跪。沒有哭。眼睛干得發(fā)疼，像是被什么東西燒干了一樣。他只是站著，看著，直到那種從胃底翻涌上來的酸澀被他硬生生壓回去。
他彎下腰，把父親后背的兩支箭折斷。沒有拔——箭頭帶倒鉤，***會撕爛皮肉。他只是把露在外面的箭桿折掉了，讓那具僵硬的軀體看上去不那么像靶子。
然后他把父母的手分開，將母親從父親懷里抱出來，放在旁邊。找了一塊破門板，把兩具**并排放好。又從廢墟里翻出一件沒燒完的被子，蓋在他們身上。
"等著。"他低聲說。"等我回來埋。"
做完這些，他的手在發(fā)抖。
不是冷的。
他在廢墟里翻了將近兩個時辰。
每翻一間屋子就是一場折磨。倒塌的房梁底下壓著家具、壓著碎瓦、壓著凍僵的肢體。他不得不把一些**搬開才能夠到底下的東西——搬的時候手指碰到凍硬的皮膚，冰得像在摸鐵。
糧食幾乎被搶光了，但他在幾處倒塌的房屋下面找到了一些被壓住的東西——小半袋發(fā)霉的谷子、兩個瓦罐里剩的半罐鹽、一捆被燒斷了一半的麻繩、三把卷了刃的菜刀。趙家的地窖沒被發(fā)現(xiàn)，里面還藏著十幾個蘿卜和一小壇咸菜。老李頭家的墻角挖出了一個鐵皮罐子，里面是半罐子炒熟的黃豆，聞著還沒變味。
他把能拿的全塞進了一個從廢墟里拖出來的麻袋。重得他直不起腰，斷了的肋骨像要從肉里戳出來。
就在他準(zhǔn)備離開的時候，遠(yuǎn)處傳來了一陣聲響。
不是馬蹄聲。
也不是風(fēng)聲。
那聲音是從地底傳上來的。
沉悶的、有節(jié)律的、一下又一下。像是有什么極其巨大的東西在地面以下緩慢地跳動。那種震動不大，但極深，通過凍土傳到腳底板上，讓他的小腿微微發(fā)麻。
唐亥低頭看腳下。
他站的位置正好是昨晚那片廢墟——他白天常常趕羊經(jīng)過的那處山坡下方。地面上有一條細(xì)長的裂縫，從碎磚底下蜿蜒伸出來，一直延伸到遠(yuǎn)處的亂石堆。
裂縫很窄，只有兩指寬。
但裂縫里透出了一絲光。
暗紅色的、微弱的、像將熄未熄的余燼一樣的光。它的亮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，但在這滿地焦黑的廢墟中，那絲暗紅卻格外刺目。
唐亥蹲下來，把耳朵貼在地面上。
聲音更清晰了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地底深處跳動。每一下都沉穩(wěn)有力，間隔均勻，震得碎石在地面上微微顫抖。
他的左臂突然一陣刺痛。
那種痛不是來自傷口，而是來自皮膚表面。像有一根燒紅的鐵絲在他的小臂內(nèi)側(cè)緩慢移動，灼出一條看不見的線。他卷起袖子看了一眼——什么也沒有，皮膚下面隱約有一絲暗紅色在流動，但轉(zhuǎn)瞬即逝。
廢墟深處，那陣心跳聲忽然變重了一拍。
像是感應(yīng)到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