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華市，成盛醫(yī)院住院部十五樓的消防通道內(nèi)。

姜綰一動不動的坐在輪椅上。

感受到臉上沒了毛刷的觸感，闔著的眼眸緩緩睜開。

見倪笙撣著散粉刷，她拿起放在自己腿上的鏡子照了照。

頭頂上方的白熾燈灼人眼球，被畫得慘白的一張臉，在鏡片的反襯下顯得瘆人。

姜綰毫不費(fèi)力地起身，拎著鏡子走向門左側(cè)的角落里。

明光過渡到暗光，算是能看了。

她舉著鏡子不停的更換角度。

總覺得差點(diǎn)什么。

等抬頭時，刺眼的光線射在她瞳孔上，眼前出現(xiàn)一片白芒。

姜綰迅速閉上雙眼緩解。

“笙笙，我感覺這里光線不夠好?！?br>
倪笙把收拾好的化妝包藏在輪椅下方的口袋里，隨即用手掏出個黑色袋子遞給她，“不然你把衣服換了？”

姜綰才想起來這茬，睜開眼睛接過袋子打開。

里面裝了一件染成紅色的白襯衫，衣領(lǐng)內(nèi)里染著洗不掉的土**污漬，袖口邊緣磨出線頭。

襯衫下壓了條黑色八分褲，褲腿上布滿了褪色印記，東一塊，西一塊的紅色，扎眼又難看。

服裝雖然老舊，卻是這場戲的關(guān)鍵。

脫裙子前，姜綰瞄了眼寂若無人的樓梯口。

十五樓是私人病房，昨天被尚家人整層包下，安全問題不必?fù)?dān)心。

等穿上衣服，一股作嘔的酸臭味撲進(jìn)她鼻腔。

像是洗完的衣服很多天沒晾曬，導(dǎo)致的悶餿味。

這股上頭的味道很熏人，姜綰求救的眼神發(fā)給倪笙，“我感覺自己就像條餿了的大鯉魚。”

她繃著西肢不敢動，全身的肌肉都在收緊，怕肌膚沾染上這一點(diǎn)點(diǎn)味道，就會洗不掉。

倪笙放下捂住口鼻的手，眸色中帶了幾分篤定，“可這也恰好增加了真實(shí)性。”

被這句話點(diǎn)醒，姜綰繃緊的神經(jīng)開始放松。

一身窮裝打扮完，她不自在地拉了拉襯衫下擺。

這衣服縮到她肚臍下，八分褲的褲腿褪到膝蓋。

倪笙瞇著眸，把她由上至下審視一遍。

“美人就是美人，穿麻袋都好看。”

這般的死亡燈光下，她曼妙的身姿，依舊顯出窈窕玲瓏的曲線，凹凸有致。

水滴狀的胸型，**胸衣也不會下垂，溝壑深淺恰到好處，腰肢不盈一握，瑩潤潔白的玉腿長而首，手腕過胯，典型標(biāo)準(zhǔn)的舞蹈生比例。

蝴蝶背脊，瘦而不柴，流暢優(yōu)美的弧線延伸至堅(jiān)挺**的臀部。

完美的腰臀比。

輪椅放在半敞開的窗戶下，姜綰走過去，坐在上面。

驟然吹進(jìn)來的晚風(fēng)，伴隨著夏日的清新香氣，飄搖在樓梯間里。

難聞的味道，消散了一大半。

對于今晚，洗過衣服后的清香味，并不重要。

那股熬過二十幾年，依舊無法擺脫現(xiàn)狀，無力翻身的貧窮味，才是重中之重。

前天晚上，她接到棠凝打來的電話。

對方告訴她，尚昀在上周一，被尚家人秘密轉(zhuǎn)回國接受治療，想必是己經(jīng)蘇醒了。

姜綰回想起五年前。

哥哥因?yàn)橐粓鲕嚨?，背上了巨額債務(wù)，**者是尚許之，尚昀的父親。

姜枳在法庭上與尚家人簽訂了一份傷者撫恤金償還書，其中有一條寫到五百萬元，還款至尚昀蘇醒，若人死，債不消。

今天只要拍到他醒過來的照片，姜枳拿去**，就可以申請債務(wù)終止。

姜枳因?yàn)槭擒姽?，年初被調(diào)到了西部戰(zhàn)區(qū)，過年才會回京城。

棠凝人在法國，創(chuàng)立的香水公司還處在雛形階段，完全脫不開身。

有能力辦到這件事的，只有她和倪笙。

姜綰掛斷電話后，瞬間有了使命感。

她并不認(rèn)識尚昀，連面都沒和他見過。

她也不知道，哥哥怎么會結(jié)識這樣的名門世家，被他們踩在了腳下，隨便一碾，就能把他們踩得魂飛魄散。

倪笙坐到她面前的臺階上，“想什么呢你？”

被打斷思緒，姜綰掀起疲憊的眼皮，“在構(gòu)思劇本?！?br>
“劇本？”

倪笙取笑她，“小妮子膽子很大啊，都學(xué)會洞悉有錢人的套路了？”

姜綰不屑，“那又如何，他們不一樣**放屁，說不定他們尚家是暴發(fā)戶起家呢。”

樓道沉寂，兩人托腮盤算著今晚這盤棋怎么下。

突然。

一陣譏笑打破了冗長的靜謐。

倪笙惶恐地瞪大眼睛，向身后的樓梯看去。

姜綰眼睫抖得劇烈，聲線不穩(wěn)，“你是誰？”

………沒人回答。

樓梯上空無一人。

姜綰和倪笙對視了一眼。

她們來十五樓前確認(rèn)過，十樓以上消防通道的門是上鎖的，只能從樓梯間這側(cè)打開。

為了保險起見，她和倪笙不辭辛苦地從一樓鎖到十樓。

今天是周日，醫(yī)院的人很少，即使全部上了鎖，也不會有人發(fā)現(xiàn)。

數(shù)秒后。

笑聲的主人遲遲沒現(xiàn)身，姜綰輕手輕腳地從輪椅上起身，不敢發(fā)出一絲聲音。

她剛站穩(wěn)，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。

燈光打在白色的墻壁上，映出一抹高大的剪影走下樓。

很快就從黑暗中融到光明下。

男人身形頎長，上身穿著純黑色亞麻襯衫，布料下隱隱能窺探到勁瘦的腰線。

黑色長褲襯出修長的腿，袖口挽至小臂，手腕上戴著黑色的Apple Watch。

一身純黑襯得他神秘，又透著清雋。

他逆著光走下樓梯，眉眼并不清晰，半張臉都被黑色的口罩遮住。

清墨般的雙眸，不偏不倚的落在姜綰臉上。

驚嚇過度的小臉，被他暈進(jìn)眼底漾起的墨水里。

想要把她染透，染黑，染得與自己融為一體，染得更徹底一點(diǎn)。

姜綰被睨得亂了神智，想要逃離，雙腳被枷鎖桎梏在原地，邁開步子，難如登天。

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男人，氣質(zhì)矜貴又格外清冽。

身上散發(fā)出的木松香，驅(qū)散開樓梯間的酸臭味。

他出現(xiàn)后，壓迫感好似瞬間凝聚成團(tuán)的烏云，逃往任何方向都徒勞，只能等著降下一場暴雨。

明明一開始那么耀眼的燈光，因?yàn)樗某霈F(xiàn)，漸漸黯然。

姜綰移開與他交匯的視線，心臟跳躍又翻騰，到達(dá)臨界點(diǎn)時，滯在了最頂峰。

倪笙走到她面前，隔開她與男人的視線。

“這位先生，”慌張的語氣里摻著討好，“您是一首藏在樓上嗎？”

男人移開視線，點(diǎn)亮拿在手中的電話。

他翻找了幾秒，淡定自若地舉到她們面前，“在天臺接了個電話。”

姜綰朝屏幕湊近，一串沒備注的號碼，跟他進(jìn)行了長達(dá)兩個小時的通話，并在兩分鐘前結(jié)束。

她想起在樓梯間換衣服的場景，咬著下唇，“你打電話期間，有下過樓嗎？”

男人再次朝她看去，眉心微皺，瞳孔之上覆著疑惑，“不知道這位女士是什么意思，希望我做什么嗎？”

得到這個答案，姜綰松了一口氣，“我隨便問問?！?br>
男人盯著她沉默，開口時，腔調(diào)淡淡，“我倒真想為這位小姐做件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