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遷墳
鐘守義回到福建老家的時候，正值清明前雨紛紛的時節(jié)。
閩南的山路濕滑難行，他雇了一輛牛車，沿著蜿蜒的山道走了大半天，才到達那個藏在深山褶皺里的客家土樓。土樓是圓形的，四層高，外墻用夯土砌成，足有一丈厚，遠看像是一座巨大的堡壘。夯土墻上布滿了歲月侵蝕的裂痕，墻縫里長滿了青苔和蕨類植物，在細雨中泛著暗綠的光。土樓的屋頂是灰黑色的瓦片，層層疊疊，像是一身沉重的鎧甲。
他是回來給父親下葬的。
父親在城里病逝，臨終前反復叮囑："一定要把我葬回祖墳，和那株葵花在一起。"說這話時，老人家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窗外，像是能透過千里迢迢的山水，看見故鄉(xiāng)那株開得妖異的葵花。
鐘守義當時不明白父親的意思。父親是土生土長的客家人，年輕時走出大山到廈門做生意，從此定居城里，幾十年沒回來過。怎么臨死前突然念叨起祖墳和什么葵花？他問母親，母親只是搖頭嘆氣；他問姐姐，姐姐說爹老糊涂了，盡說胡話。
但他是個孝子，父親的話就是圣旨。他辭了碼頭管事的差事，變賣了城里的小院，帶著父親的靈柩和全家老小，千里迢迢回到了這個他從未踏足過的故鄉(xiāng)。
土樓里還住著幾戶親戚，都是遠房旁支，見了他這個"城里回來的本家"，態(tài)度熱情里透著客套。掌管宗族事務的是三叔公，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，背駝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，但精神矍鑠，說話中氣十足。三叔公的屋子里彌漫著一股陳年煙葉和艾草混合的氣味，墻上掛著鐘氏宗族的譜系圖，密密麻麻的名字一直延伸到鐘守義這一代。
"守義啊，你爹要回祖墳，這是好事。"三叔公坐在祠堂的太師椅上，吧嗒吧嗒地抽著水煙，水煙壺里的咕嚕聲在安靜的屋子里格外清晰，"落葉歸根，天經(jīng)地義。但有一件事，我得先跟你說清楚。"
"三叔公請講。"
"你爹說的那株葵花……"三叔公頓了頓，眼神飄向祠堂外的天空，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，"那東西邪門得很。不是一般的邪門，是那種……那種會纏人的邪門。"
"怎么邪門？"
"你去了就知道了。"三叔公嘆了口氣，又深吸了一口水煙，煙從他的鼻孔里緩緩噴出，像是一條灰色的蛇，"明日我?guī)闵仙?，看看祖墳再說。記住了，到了墳地，別亂說話，別亂走動，更別碰那株葵花。"
鐘守義點點頭，心里卻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剛蒙蒙亮，三叔公就帶著幾個后生，扛著鋤頭鐵鍬，和鐘守義一起上了后山。山路崎嶇，雨后更加泥濘難行。兩旁的樹木郁郁蔥蔥，枝葉上掛著水珠，滴落在人的脖頸里，冰涼刺骨。遠處傳來幾聲烏鴉的啼叫，凄厲而蒼涼，在空曠的山谷里回蕩。
鐘家的祖墳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地上，背山面水，原本是極好的**寶地。遠遠望去，墳地周圍被一圈老槐樹圍繞著，樹冠如蓋，枝繁葉茂。但鐘守義越走近，就越覺得不對勁——那些槐樹的枝干扭曲盤旋，像是無數(shù)條糾纏在一起的巨蛇，樹葉雖然是綠的，卻綠得發(fā)黑，透出一股死氣。
走到墳地邊緣，鐘守義徹底愣住了。
祖墳上長滿了雜草和灌木，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墳頭正中那一株巨大的葵花。那株葵花的莖稈粗壯如柱，足有碗口粗細，暗紫色的表皮上布滿了瘤狀的突起，像是老人的關(guān)節(jié)，又像是某種惡性腫瘤。花盤大如磨盤，但不是正常的金**，而是一種近乎墨色的深褐，花瓣邊緣泛著不祥的暗紅，像是被血染過。
更恐怖的是葵花的根部。那些根須像巨蟒一樣從泥土中鉆出來，縱橫交錯，鋪滿了整片墳地。有的根須有**手腕粗細，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黏膜，在陽光下泛著油光。有些根須甚至鉆進了墳頭的石碑縫隙里，像鐵絲一樣把石碑勒出了一道道裂紋，石碑傾斜著，隨時可能倒塌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腐臭和甜腥混合的氣味，像是腐爛的**混合著盛開的花朵。
"這……"鐘守義倒吸了一口涼氣，腳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。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