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發(fā)燒，醒來后記起前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隔著厚厚的棉絮，又隔著幾十年的光陰。“小枝——”。，骨節(jié)突出，握著她的手往繃架上引線。蘇州的春天潮得能擰出水，蠶絲劈成***股，細過頭發(fā)絲，一根斷了，得從頭再來。，跪在繡架前，膝蓋疼得發(fā)木。：“小枝，你手生得好，天生吃這碗飯。”，嗓子里全是砂紙。張了張嘴，沒發(fā)出動靜。，師父的臉散了，蘇州城的雨也散了。，攥著她的手腕，滾燙?！撬约簼L燙。。，從燈罩邊歪歪扭扭爬到墻角，像條死蛇。燈沒開，窗簾縫透進來的光照亮半截衣柜，柜門合不嚴實，露出一角碎花棉襖。。。不是普通的頭疼，是兩團記憶硬往一塊擠，互相打架。
姜小滿費了好大勁翻了個身。右手碰到床頭柜，摸到一只搪瓷杯，杯壁涼的。再往旁邊摸——手機。
屏幕亮了。
2020年1月24日，23:47。
除夕。
她盯著這幾個數(shù)字看了半天，手開始抖。
不是因為燒。
顧明姝死在2003年。臘月二十三，小年夜。她一個人躺在蘇州養(yǎng)老院的單人床上，護工去吃年夜飯了，走之前把暖氣開到最大。房間里干燥，喉嚨冒煙，她想喊人倒杯水，喊不出來。
八十六年。
一輩子沒嫁人，沒生孩子，收過幾個徒弟，最得意的那個出了車禍，三十九歲沒了。晚年拿了個非遺傳承人的名頭，采訪的記者問她這輩子最遺憾的事，她說不記得了。
她撒謊。
她記得清清楚楚。
姜小滿撐著胳膊坐起來，被子滑下去，冷氣順著領(lǐng)口灌進來。她低頭——身上穿著一件男式舊T恤，領(lǐng)口松垮垮的，聞得出洗衣液的味道。
她扭頭看床頭柜另一邊。
相框。
紅底照片，兩個人。
左邊的姑娘瘦，下巴尖，眼睛倒是大，笑得不太自然，能看出來是被攝影師催著“笑一個”才勉強扯了扯嘴角。
右邊是個男人。長相端正，不算多好看，勝在五官周正。表情比那姑娘還硬，板著臉，跟上刑似的。
結(jié)婚照。
她跟這男人的結(jié)婚照。
記憶慢騰騰地淌回來了。
姜小滿，二十四歲，***，社恐，話少，朋友基本沒有。去年秋天經(jīng)人介紹認識了周硯，見了兩面，稀里糊涂領(lǐng)了證。
為什么這么急？
因為姜小滿的媽打電話哭，說**住院了，要錢。周家給了三萬塊彩禮，姜小滿的媽拿去交了住院押金。婚就這么結(jié)了。
荒唐。
可也不算荒唐。這年頭這種事太多了，多到?jīng)]人覺得不正常。
姜小滿握著手機往下翻。
微信消息列表。
最上面一條，婆婆李秀蘭發(fā)的語音。她點開，音量調(diào)到最小，湊在耳朵邊聽。
“小滿啊，我跟你說，你燉的排骨湯太咸了，硯子從小不吃咸的，你連這都不知道？你到底上不上心？”
第二條還是李秀蘭的。
“廚房灶臺**就不能擦擦？我生你們的氣不是一天兩天了——”
第三條。
“過年你要是還做成這樣，你讓硯子怎么帶你回來？”
三條語音，從下午兩點發(fā)到五點，間隔越來越短。姜小滿一條一條聽完，表情很平靜。
上輩子活到八十六，什么人沒見過。
再往下翻。周硯的對話框，最后一條消息是今天下午六點鐘發(fā)的。
周硯：值班，不回了。年夜飯你自己吃。
姜小滿回了個“好”。
沒有第二句。
再往下，同事群。消息倒是多，翻了幾十條，全在討論**那邊的事。有人發(fā)了張截圖，有人說“不至于”，有人說“囤點口罩吧”。
姜小滿退出微信，又打開通訊錄。
通話記錄空得可憐。一整個月，撥出的電話三個：周硯、李秀蘭、繡坊老板娘。打進來的只有兩個推銷電話。
她把手機放下，光腳踩在地板上。涼。
臥室門沒關(guān)嚴，她扶著墻走到門口。走廊盡頭是客廳，沒開燈，電視待機的紅點亮著，旁邊的窗臺上能看到幾盆塑料花。
外面有人放炮，咚地一聲悶響，車報警器跟著叫起來。
姜小滿站在走廊里，渾身燒得發(fā)軟，腦子里亂成一鍋粥。顧明姝活了八十六年的記憶，姜小滿活了二十四年的記憶，全攪在一起。
她分得清自己是誰。
她是姜小滿。也是顧明姝。
或者說，她帶著顧明姝一輩子的手藝和記憶，活在了姜小滿二十四歲的身體里。
洗手間在客廳旁邊，她摸進去，拉了燈繩。燈管閃了兩下才亮，照出鏡子里一張臉。
年輕的臉。瘦，但皮膚底子好，燒得兩頰泛紅，嘴唇起了皮。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扎了個歪馬尾，碎發(fā)貼在額頭上。
二十四歲。
她上輩子二十四歲的時候，在蘇州城南的繡莊里給人家繡嫁衣。師父剛?cè)ナ?，她一個人撐著鋪子，白天接活，晚上練針法，右手食指上的繭子厚得扎不進針。
那一年她還不叫顧明姝，她叫沈小枝。
后來改了名字，是因為——
算了。
姜小滿擰開水龍頭，捧了把涼水拍在臉上。冷意激得她打了個哆嗦，燒退了一點點，腦子清明了些。
她直起腰，看著鏡中那張年輕的、陌生的、屬于她的臉。
“老天?！彼ひ襞?，“這算什么？補償，還是懲罰？”
鏡子里的人沒回答她。
姜小滿關(guān)了燈，扶著墻往回走。經(jīng)過客廳的時候，腳趾踢到茶幾腿，疼得她齜了一下牙。
她沒注意到的是，茶幾正上方的墻上，掛著一張合影。
照片里一大家子人，圍著一個坐在藤椅上的老**。老**穿著暗紅色的唐裝，頭發(fā)全白了，臉上的皺紋能夾死蚊子，但精神頭很好，笑得眼睛瞇成了縫。
照片右下角印著一行燙金小字——
“慶賀周唐氏九十大壽?！?br>那個笑瞇瞇的老**，和沈小枝十五歲那年在繡莊收的小師妹，長著同一張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