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夜飯桌上，那兩只鐵盒擺在正中間，蓋子半開著，花生酥一塊塊碼在油紙上，土得扎眼。
許甜甜的筷子"啪"一聲拍上桌面。
"嫂子，今年的年貨呢？"
全桌沒了聲。
婆婆蔡鳳英舉著湯勺的手停在半空，公公許德厚剛夾起一筷子***又放下了。許志剛嘴里**半口飯，看了我一眼，沒吭氣。
三歲的念念被嚇了一跳，勺子掉進(jìn)碗里，濺出幾粒米。
窗外的鞭炮噼里啪啦，屋里就剩暖氣管子在嘀嗒響。
我拿起一塊花生酥，掰了一半喂給念念。
"今年沒買禮盒。"
"沒買？"許甜甜的嗓門拔高了一截，"姜微，你逗我呢？每年十幾盒年貨，走親戚的、串門的、我?guī)Щ厝サ模钢@一批。你今年就擺兩鐵盒花生糖？"
蔡鳳英趕緊打圓場："甜甜，你嫂子可能今年有安排……"
"她有什么安排？"許甜甜打斷她，"去年那兩大箱堅果禮盒，我婆婆送出去，人家夸了整個正月。今年讓我拎兩盒手工花生糖回去？媽，那是羅鵬他們家，不是趕大集！"
花生酥嚼碎了，花生的焦香混著麥芽糖的甜。
是啊，去年。
去年臘月二十六，許甜甜開著她那輛紅色轎車進(jìn)了小區(qū)，羅鵬開面包車跟在后面。
我提前一個月在網(wǎng)上挑的。兩箱堅果禮盒，一箱398，兩箱796。兩罐明前龍井，一共530。兩提進(jìn)口奶粉，1280。兩盒稻香村的糕點禮盒，360。婆婆讓我順帶捎的枸杞、紅棗、核桃，又是四百多。
總共花了三千三。
許甜甜進(jìn)門外套都沒脫，先把禮盒一樣一樣翻了一遍。
"茶葉換成鐵觀音多好，我公公喝龍井太淡。"
我說這牌子評價最好。
"行吧。"她翻了翻堅果禮盒的包裝，"這牌子看著不上檔次，明年買那個金色盒子的，包裝大氣。"
完了她和羅鵬一趟趟往車上搬。堅果兩箱全拿了。茶葉拿了一罐。奶粉拿了一提。糕點拿了一盒。紅棗、枸杞各勻了一半。
剩下的，是我們過年走親戚和自家吃的。
我站在廚房門口，手上沾滿面粉，正包初一早上吃的餃子。
蔡鳳英笑著幫遞箱子："甜甜婆家人多，多拿點不礙事。"
許甜甜挽著蔡鳳英的胳膊晃了晃："還是媽最心疼我。"
搬到最后一趟，許甜甜探頭進(jìn)廚房。
"嫂子，冰箱里那袋醬牛肉我?guī)ё吡税?，羅鵬**就好這一口。"
那是我爸從老家寄來的，我媽親手鹵的，一整條牛腱子，鹵了一天一夜。
我嘴張了張，沒攔住。
她已經(jīng)拉開冰箱門了。
走的時候，面包車后座堆了大半車。
過年來了親戚，茶葉不夠用。我又出去買了一罐，八十多。蔡鳳英數(shù)了數(shù)剩下的禮盒："明年多買幾箱，你看甜甜一拿，咱自己就不夠了。"
我說好。
許志剛在客廳看手機(jī)，全程沒插過一句話。
那是**年。
從許甜甜嫁給羅鵬那年起，這個流程就沒變過。
第一年，她只拿了一箱堅果和一提奶粉。走的時候還客氣了一句："嫂子，謝謝啊。"
第二年，堅果變兩箱，加了茶葉和糕點。沒說謝謝了，走的時候沖我笑了笑。
第三年，她開始點名要："嫂子，今年買那個牌子的堅果啊，我婆婆指名要那個。""奶粉買進(jìn)口的，別買國產(chǎn)，羅鵬**講究。"
那年我加了班才湊夠錢。
**年，就是去年。連我媽鹵的牛肉都沒放過。
五年，每年三千到五千。加起來，差不多兩萬塊錢的年貨，被那輛紅色轎車?yán)吡恕?br>蔡鳳英說：嫁出去的女兒不容易，你當(dāng)嫂子的，大方點。
許志剛說：我就這一個妹妹，你讓著點。
我說好。
一年又一年。
直到上個月。
我爸從菜市場回來，走樓梯的時候滑了一跤。右腿脛骨骨折，送到醫(yī)院拍了片子，醫(yī)生說碎得厲害，要打鋼板，住院加手術(shù)，少說也得兩萬五。
我爸在電話里壓著嗓子："微微，你手頭方便不？我跟***存折上只剩八千。"
我卡里有三萬，是攢著給念念上***的。
那天晚上我拿著手機(jī)給許志剛看我爸的片子，他正在沙發(fā)上刷短視頻，頭都沒抬。
"**這事你自己看著辦吧，錢不都在你手里嗎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