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、腐爛和消毒水的味道，是她刻在骨頭里的死亡氣息。她下意識地想**口，那里本該插著輸液管，連著滴滴作響的儀器，可手指觸到的卻是粗糙發(fā)硬的布料，和一片硌人的稻草梗。。，不是縣醫(yī)院慘白的天花板，而是被煙火熏得漆黑的房梁。幾縷慘淡的天光從瓦片的縫隙里擠進來，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。耳朵里沒有心電監(jiān)護儀單調(diào)的長音，只有窗外此起彼伏的雞鳴和遠處隱約的狗吠。？，渾身骨骼酸痛，但這痛是年輕的痛——肌肉酸脹，關節(jié)僵硬，而不是病入膏肓時那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潰爛感。。。手掌不大，指節(jié)分明，皮膚雖然粗糙，虎口處還有幾道新鮮的劃痕，但絕對不屬于那個四十五歲、被胃癌折磨得只剩下皮包骨頭的自己。這雙手年輕、有力，指甲縫里還嵌著些許黑色的泥垢。，瞬間將她淹沒。，胃癌晚期，爹媽早已不在，兒女遠走他鄉(xiāng)。她在縣醫(yī)院冰冷的硬板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氣時，守在床邊的只有護工。那個叫周文遠的男人，在她死后不到三個月就娶了那個大學生，連兒女都沒帶走。，更早之前，她叫林溪，十六歲，住在青山坳。今天是1975年，農(nóng)歷二月二十一?！跋绢^！死丫頭！太陽曬**了還不起床？想懶斷筋??！哐哐”的踹門聲，把林溪從混沌的記憶里硬生生拽了出來。。，酸澀和狂喜如同潮水般沖擊著她的理智。親爹……還這么年輕，嗓門還這么大。前世他在她死后三年就累垮了腰，背駝得像張弓，眼睛渾濁得看不清人。
門被推開，林建國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。他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，穿著打滿補丁的藍布褂子，褲腳高高挽起，露出的小腿上青筋暴起，那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。他手里正拿著一根磨得發(fā)亮的扁擔，作勢要打。
“裝死吶？天天喊你早起拾糞，哪天不是我……”林建國罵到一半，突然頓住，湊近了盯著林溪的臉，“咋了？臉白得跟紙似的？做噩夢了？”
林溪張了張嘴，喉嚨干澀得發(fā)疼。她看著眼前活生生的父親，千言萬語堵在胸口，最后只化作一句帶著顫音的：“爸……”
“哎喲，還撒嬌呢？”林建國被她這一聲叫得莫名其妙，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，“也沒發(fā)燒啊。行了，別磨蹭了，鍋里給你留了紅薯粥，趕緊喝了。吃了飯把后山的柴砍了，家里的引火柴不夠了?！?br>林建國說完，轉(zhuǎn)身又風風火火地走了，嘴里還絮叨著：“這死丫頭，今天咋跟丟了魂似的……”
林溪慢慢掀開身上那床又硬又重的舊棉被，雙腳踩在冰冷的土地面上。
這不是夢。
她走到墻角那面裂了紋的破鏡子前。鏡子里映出一張陌生的臉——或者說，一張本該陌生的臉。梳著兩條干枯的麻花辮，額頭光潔，眉毛稀疏，因為長期營養(yǎng)不良，臉頰有些凹陷，但那雙眼睛，此刻正透著一股驚心動魄的清明和深沉的悲涼。
十六歲。
她的人生，竟然真的倒退回了原點。倒退到了那個還沒有遇見周文遠、還沒有把全家拖入深淵的時刻。
林溪深吸了一口氣，空氣中混雜著泥土、炊煙和豬糞的味道。這味道在前世讓她作嘔，此刻卻讓她感到無比的真實和踏實。
她走出房門。
院子里，大哥林江正在磨鐮刀，“霍霍”的聲響在清晨格外刺耳。他十七歲，身形已經(jīng)像模像樣，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，看見她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大白牙：“妹，起這么早？我還以為你賴床呢?！?br>“哥。”林溪輕聲應道，眼眶瞬間紅了。
前世，林江為了供那個男人讀書，十七歲就去黑煤窯干活，落下一身病，四十歲就沒了。臨死前，他還握著她的手，說對不起妹妹，沒能讓她過上好日子。
林溪的手指緊緊攥成了拳頭，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這一世，絕不會了。她不求大富大貴，不求進城**，她就求這一家子，能平平安安，能把這窮日子過出點甜味來。
她走進灶房，桌上放著一碗涼透了的紅薯粥，旁邊是一碟咸菜。她端起碗，大口喝了起來。粥是糙的，難以下咽，但在她嘗來，卻比前世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。
吃飽后，她拿起靠在墻角的斧頭和繩子。
“溪丫頭，去哪兒？”林建國在院子里喊。
“去后山砍柴。”林溪答道，聲音已經(jīng)恢復了平靜。
“砍完柴順道去東頭知青點跑一趟?！绷纸▏愿赖?，“把咱家攢的那幾個雞蛋拿去換點煤油回來。那幾個知青娃，整天晚上在那亮著燈折騰，費油得很。順便看看他們有沒有多余的舊報紙或者廢書，咱家糊墻正好用得著?！?br>林溪的手猛地頓住了。
雞蛋換煤油？還要舊報紙？
這才是真實的1975年。知青下鄉(xiāng)，第一年或許有微薄的補貼，但到了第二年、第三年，誰不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？知青們要在生產(chǎn)隊掙工分吃飯，哪有城里人下鄉(xiāng)還白吃白喝的理兒？村民們更是自顧不暇，誰家有多余的雞蛋去“慰問”知青？
前世，她就是傻，總覺得知青是城里來的貴人，總想把家里最好的東西往外送，結果喂飽了白眼狼。
林溪心里冷笑一聲，面上卻乖巧地應道：“知道了，爸。我這就去?！?br>她背起裝有雞蛋的竹籃，走出了家門。她沒有立刻去知青點，而是先拐到了后山。
她記得很清楚，后山向陽的那片坡地，這個時候應該長滿了野生的金銀花。前世是三年后，村里的赤腳醫(yī)生老陳頭才發(fā)現(xiàn)這東西能賣錢。但現(xiàn)在，這是她改善家境的第一筆錢。
她要攢錢，給爹媽扯幾尺燈芯絨做新衣裳，給大哥換雙不吃水的膠鞋，給家里添置點像樣的家當。
至于周文遠？那個即將在今天下午到達的“補充知青”？
林溪走到一處灌木叢前，停下了腳步。她認得這里，這是前世她和周文遠第一次單獨見面的地方，他在這里給她講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，騙她說女人要有愛情才完整。
林溪冷笑一聲，抽出斧頭，對著那叢灌木狠狠砍了下去。
“咔嚓！”
枯枝斷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谷里回蕩。
她揮舞著斧頭，一下，又一下。汗水順著額角滑落，滴進泥土里。
在這個十六歲的春日清晨，那個懦弱、愚昧、為了虛幻的愛情賠上一生的林溪已經(jīng)死了。
活下來的，是一個只想守著爹媽、精打細算過日子的林溪。
她掄圓了斧頭，砍向另一根枯枝，眼神冷冽。
周文遠，既然大家都得靠工分吃飯，那你就給我好好干活吧。至于我的雞蛋，那是換煤油的，你休想碰半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