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減速的時候，我還在偷偷看旁邊那個男人的側(cè)臉。
下巴線條很利落，鼻梁高挺，睫毛在鏡片后面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從上海到北京四個半小時，他全程在看一本英文文獻，連水都沒喝一口。
我倒是喝了三杯咖啡。
不是渴，是緊張。
坐在這種人旁邊，呼吸都覺得自己學歷不夠。
列車停穩(wěn)，他合上文獻，忽然偏頭看我。
“同學，你是哪個學校的？”
我腦子嗡了一下。
出門在外，身份都是自己給的，這是我媽教我的社交第一課。
“清華?！?br>說完我自己都佩服自己，聲音平穩(wěn)，表情淡定，眼神里甚至帶著一絲“這不是很正常嗎”的從容。
他點點頭，從行李架上取下一個黑色公文包。
“巧了，我是清華的老師。”
我的手僵在拉箱子的把手上。
“正好順路，我送你回學校？”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，就像同事間說“順路帶你一程”那么自然。
我的大腦在零點三秒內(nèi)閃過了十七種逃跑方案。
但我的嘴更快。
“好啊，謝謝老師?！?br>完了。
他的車停在北京南站的地下**，黑色的沃爾沃，后座上放著幾本《計算機學報》。
我系安全帶的手都在抖。
他發(fā)動車子，隨口問了一句：“大幾了？”
“大三?！?br>“什么專業(yè)？”
“計算機。”
我說一句，心就往下沉一寸。
他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：“計算機學院的？我怎么沒什么印象?！?br>“可能是因為……我比較低調(diào)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沒再追問。
但我知道，這輛車正在以每小時六十公里的速度把我送向社會性死亡的現(xiàn)場。
導航顯示還有二十三分鐘到達清華大學。
二十三分鐘。
我打開手機，給我室友發(fā)了條消息。
“如果我今晚沒回宿舍，幫我收好我桌上那盆多肉，它叫翠花?！?br>室友秒回：“？你干嘛了？”
“我在去清華的路上?！?br>“你不是在咱們學校嗎？”
“是，但現(xiàn)在不是了?！?br>“葉歲你是不是瘋了？”
我鎖了屏，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路燈。
可能是真的瘋了。
車子拐進清華西門的時候，門衛(wèi)攔下來。
他搖下車窗，淡淡說了句：“計算機系，陸承硯?！?br>門衛(wèi)看了一眼證件，立刻抬桿放行。
陸承硯。
這個名字我在哪兒見過？
我飛速翻手機，搜索框輸入這三個字，跳出來的第一條結(jié)果讓我差點把手機摔了。
“清華大學計算機科學與技術(shù)系副教授，博士生導師，三十歲以下最年輕的**級人才計劃入選者?！?br>旁邊配的照片，就是正在開車的這個人。
我慢慢把手機屏幕扣在腿上，盯著前擋風玻璃上映出的路燈光斑。
“在哪棟樓？”他問。
清華有多少棟樓？我不知道。
“紫荊公寓。”我說了一個我唯一知道的清華宿舍名。
他沒猶豫，方向盤一轉(zhuǎn)。
三分鐘后，車停了。
“到了?！?br>我看著窗外的宿舍樓群，燈火通明，進進出出的都是真正的清華學生。
“謝謝陸老師?！?br>我拉開車門，一只腳剛踩到地上，他叫住我。
“同學?！?br>我回頭。
他從車門儲物格里拿出一張名片遞過來。
“我下學期有個人工智能方向的課題組，差一個做系統(tǒng)開發(fā)的本科生。你要是有興趣，可以聯(lián)系我?！?br>我接過名片的手很穩(wěn)。
腦子很不穩(wěn)。
“好的，我考慮一下?！?br>車子離開之后，我站在清華紫荊公寓樓下，對面走過來兩個女生，其中一個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幾號樓的？面生?！?br>“我……朋友在這兒住，來找她玩?！?br>她們擺擺手，走了。
我深深呼出一口氣，打開手機叫了輛車。
從清華到我真正的學校，導航顯示四十分鐘。
回去的路上，我盯著那張名片。
陸承硯，三個字下面是手機號和郵箱。
名片翻過來，印著一行小字——“清華大學智能系統(tǒng)實驗室”。
我把名片塞進錢包最里面那一層。
出租車窗外，北京的夜景飛速后退。
手機響了，是室友的語音：“葉歲，你到底去清華干嘛了？？？”
我沒回。
因為這個問題，我自己也回答不了。
第二天早上我在食堂吃包子的時候，對面坐下來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