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紅房子外的白字
山里的霧從傍晚壓下來，車燈照出去，只能照見兩排濕亮的石板。
我提著行李箱下車時，腳先踩進一攤冷水里。襪子濕了半邊，塑料拖鞋在箱子側(cè)袋里晃了一下，撞出很輕的聲響。
倪白榆撐著傘站在臺階上，紅色圍巾被風吹到肩后。她看見我的鞋，眉頭先皺起來，又很快松開。
“不是讓你穿厚點？”
我把箱子拎上臺階，水從鞋邊擠出來，“你家訂婚飯辦在山上，我還以為會接地氣一點。”
她伸手來拿我的箱子，手指碰到拉桿，又停住了。
屋檐下掛著一串舊燈籠，紅紙被雨打得貼在竹骨上。光往下落，落到她眼底，像隔了一層薄薄的水。
“今晚人多，房間擠?！彼f，“你先住后院那間。”
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。
后院盡頭有一間小房子，墻刷成暗紅色，屋脊低，窗戶窄，像一只伏在霧里的獸。門口貼了兩道舊喜字，邊角卷起來，被風一吹，露出里面發(fā)黑的木紋。
我笑了一下，“你們這兒訂婚還講究住新房？”
倪白榆沒笑。
她把傘往我這邊偏了偏，雨珠順著傘沿砸在我肩上，“別亂說，那間以前是老屋的喜房，后來空著。今晚只是臨時睡一晚?！?br>屋里傳來人聲。
她母親林岑玉站在堂屋門口，手里端著一只白瓷杯。女人五十歲出頭，頭發(fā)盤得很緊，身上的深灰羊絨衫沒有一點褶子。
“祁望來了?！?br>她叫我名字時，聲音很穩(wěn)，像念一行早就寫好的字。
我把濕鞋在門檻外磕了磕，“阿姨，打擾了。”
林岑玉把杯子遞給倪白榆，視線落到我腳上，又落到我的行李箱側(cè)袋。
那雙舊拖鞋露出一截綠色鞋面。
她看了一眼就移開，“山里潮，睡覺別光腳?！?br>倪白榆手里的杯子輕輕一晃，水面撞出一點響。
我當時沒在意。
這頓飯吃得不冷不熱。倪家親戚坐了兩桌，大家都客氣，客氣得像每句話都先過了一遍篩子。
席間，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遲到了十分鐘。
倪白榆介紹他叫沈初泊，是家里舊識，也是這次幫老宅做修繕方案的人。
沈初泊把外套搭在椅背上，先跟林岑玉點頭，再看我。
“祁先生。”
他伸手，掌心干燥，指節(jié)很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