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北京總愛下這種黏糊糊的雨，雨絲砸在便利店的玻璃上，暈開一片又一片模糊的水痕。

我站在收銀臺后面，剛把最后一串魚丸放進關東煮的湯里，圍裙上還沾著點濺出來的湯汁，就聽見門口的風鈴“叮鈴”響了一聲——風裹著雨氣鉆進來，帶著股涼絲絲的濕意。

抬眼望過去，進來的是個穿淺灰色襯衫的男生。

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半截結實的手腕，頭發(fā)梢上沾著細碎的雨珠，一甩頭就能抖落幾滴。

他沒急著拍身上的水，反而徑首走到最里面的飲料柜前，盯著那排五顏六色的蘇打水看了半天，眉頭皺得跟打了個結似的，那認真勁兒，倒像是在解一道多難的數學題。

我忍不住多瞥了兩眼。

他看起來不像會為“喝什么蘇打水”糾結的人——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，手里攥著本印著“市大”校徽的筆記本，封皮邊角都磨出毛了，卻擦得干干凈凈。

估計是附近大學的學生，說不定還是個學霸。

大概是我看太久，他突然轉頭朝收銀臺這邊掃了一眼，我趕緊低下頭，假裝盯著手里的考研英語真題，耳朵卻有點發(fā)燙——剛才那一眼，好像撞進他挺亮的眼睛里了。

沒一會兒，他拿著兩瓶蘇打水走過來，瓶身還帶著冷藏柜的涼氣。

把水放在收銀臺上時，他猶豫了一下，聲音有點悶：“請問……這兩種，哪個更解困？”

我愣了一下，手里的筆頓在真題上。

蘇打水解困？

沒聽說過啊。

但還是指著瓶子認真答：“左邊這個是檸檬味，右邊是青檸，其實味道差不多。

要是想解困，不如試試那邊的茶？

有綠茶和烏龍茶，不含***的?！?br>
他順著我指的方向看了看，眉頭皺得更緊了，搖了搖頭：“我對***過敏，不能喝茶?！?br>
“那……”我還想再推薦點別的，就聽見身后傳來老板**聲音，她抱著個紙箱從庫房出來，嘆了口氣：“微微啊，跟你說個事，這店月底就轉讓了，新老板要改成水果店，你得趕緊找下家打工了?！?br>
我手里的筆“啪嗒”掉在收銀臺上。

轉讓？

我在這兒干了快一年了，每天早上五點來開門，晚上十點下班，工資雖然不高，但管三餐，最重要的是，收銀臺后面這個小角落，是我能安心復習的地方——不用付房租，還能隨時蹭店里的燈。

我猛地抬頭，看著老板娘手里的“店鋪轉讓”海報，喉嚨有點發(fā)緊：“阿姨，怎么這么突然……房東漲房租，我這小本生意扛不住了。”

老板娘把海報貼在門口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，“你也別慌，慢慢找，實在不行我再幫你問問別家。”

我點點頭，心里卻亂成了一團麻。

手里攥著的真題卷，邊緣都被我捏得發(fā)皺。

去年考研就差三分沒考上市大，爸媽在電話里說“不行就回老家找個穩(wěn)定工作”，我咬著牙說“再考一年”，可現在連復習的地方都沒了，要是再考不上，我該怎么辦？

“你沒事吧？”

旁邊的男生突然開口，聲音比剛才溫和了點。

我轉頭看他，他手里還拿著那兩瓶蘇打水，眼神里帶著點擔憂，“剛才聽老板娘說，你在找工作？”

“嗯，”我勉強笑了笑，把掉在地上的筆撿起來，“我在準備考研，這里方便復習……”他哦了一聲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我就是市大的，讀大三。

我們系有個導師，正好是你考的那個專業(yè)的研究生導師，要是你有題不會，說不定我能幫上忙。”

我愣了一下，沒想到他會突然說這個。

手里的真題卷還攤在桌上，上面那道閱讀理解，我看了半天都沒看懂。

他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，指了指其中一道題：“這道題的關鍵在最后一段，作者的觀點其實是……”他講得很清楚，幾句話就把我繞了半天的彎給捋順了。

我抬頭看他，他正低頭指著卷子，陽光透過玻璃上的雨痕，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講完題，他從筆記本上撕了一張紙，寫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機號，遞到我面前：“我叫顧嶼，要是有題不會，隨時給我打電話。

對了，市大圖書館每天都開放，你要是沒地方復習，可以去那兒，有專門的考研自習區(qū)?！?br>
紙上的字很工整，“顧嶼”兩個字寫得格外有力，手機號末尾的西個數字，正好是我的生日。

我捏著那張紙，心里突然沒那么慌了。

雨還在下，但剛才堵在胸口的那塊石頭，好像被他這幾句話給挪開了點。

他付完錢，拿著蘇打水走到門口，又回頭看了我一眼，揮了揮手：“加油，我相信你能考上?！?br>
風鈴又響了一聲，他的身影消失在雨里。

我看著那張紙條，又看了看門口的“店鋪轉讓”海報，突然把真題卷疊好放進包里。

便利店沒了，還有圖書館；工作沒了，大不了再找。

但市大，我今年必須考上——這己經不是夢想了，是我留在北京的唯一辦法。

那天晚上，我把顧嶼的手機號存進手機，備注是“市大-顧嶼”。

復習到凌晨兩點，窗外的雨停了，月光透過出租屋的小窗戶照進來，落在那張寫著他名字的紙條上。

我摸了摸紙條上的字跡，心里默默說：顧嶼，謝謝你。

還有，市大，我一定會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