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得像一團浸透了墨汁的棉絮，沉沉地捂在山坳里。風貼著老林子嗚嗚地刮，卷起地上的紙錢灰，打著旋兒，粘在陳默的褲腿上。空氣里一股子土腥味混著陳年的香燭氣，往鼻子里鉆，嗆得人喉嚨發(fā)緊。
眼前就是陳家那座孤零零的祖墳，青磚圍的墳圈子，在昏天黑地里只剩下個蹲踞的輪廓，像頭隨時要撲起來的獸。碑倒是高大，白石頭的，月光偶爾從云縫里漏下來，照著上頭“陳氏先塋”幾個陰刻的大字，幽幽地泛著冷光。
陳默就站在墳圈子外頭，隔著一道歪斜、生銹的鐵柵欄門，手腳冰涼，掌心卻一片滾燙的粘膩。那熱源來自他死死攥在手里的東西——一枚巴掌長、銹得發(fā)黑、邊緣卻磨得異常鋒利的青銅鑰匙。鑰匙頭上，沾著幾點早已氧化發(fā)黑的污漬，像干涸的血。
爺爺咽氣前，枯樹枝一樣的手抓住他，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。老頭兒眼睛瞪得駭人，喉嚨里“嗬嗬”作響，拼了最后一絲力氣，把這鑰匙塞進他手里，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，一字一字從齒縫里碾出來：
“開棺……開最里頭那口描金的……替她……翻身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那手就松了，直挺挺倒回去。眼睛卻合不上，空洞洞地望著老宅子熏得發(fā)黑的房梁，殘留著一種極深的恐懼，和一種……難以言說的急切。
開棺？替“她”翻身？
陳家世代干的什么營生，陳默打小就門兒清。倒斗，摸金，說的好聽是手藝人，難聽點就是刨墳掘墓的賊。可邪性的是，祖上規(guī)矩嚴得嚇人，什么墓都能碰，唯獨這座老陳家自己的祖墳，嚴禁踏入半步。尤其是最深處那間墓室，提都不能提。**，他叔，他那些堂兄弟，小時候但凡露出點往里鉆的好奇，輕則一頓狠揍，重則罰跪祠堂三天不許吃喝。
爺爺更是把這規(guī)矩刻在了腦門上。陳默記得清楚，自己八歲那年，只是趴在鐵門外朝里多看了幾眼，就被爺爺拎著后脖頸拽回來，臉色鐵青，一巴掌甩得他耳朵嗡嗡響了半天?！霸俑彝莾簻悾冉o你打斷！”老頭兒當時的樣子，不像是嚇唬，倒像是……真怕他看見什么。
可現(xiàn)在，怕了一輩子、守了一輩子規(guī)矩的爺爺，臨了卻親手把鑰匙給了他，讓他去開那口絕不能開的棺。
風更緊了，吹得四周的老松柏嘩啦啦響，影子在地上張牙舞爪。陳默深吸一口帶著土腥味的冷氣，牙齒不自覺磕碰了一下。他看著那鑰匙，看著柵欄門上那把幾乎銹成一塊的鐵鎖。爺爺的意思再明白不過。
他舔了舔發(fā)干的嘴唇，摸出隨身的手電，擰亮。昏黃的光柱劈開黑暗，先照了照那把老鎖。鎖眼兒里堵滿了銹垢。他拿出早就備好的細鐵絲和小油壺，折騰了快一炷香的時間，額頭冒了汗，才聽見鎖芯里“咔噠”一聲輕響。
用力一拽，鐵鏈子嘩啦落下。推開柵欄門，生銹的合頁發(fā)出尖銳悠長的“吱呀——”，在這死寂的墳地里傳出老遠，激得陳默后頸寒毛倒豎。
他定了定神，閃身進去，反手把門虛掩上。
墳圈子里的空氣似乎更沉，更陰冷。手電光掃過一排排墳包和石碑，最后落在最深處。那里沒有墳頭，只有一座低矮的青磚墓室，門是厚重的石板，同樣封著鎖。他走過去，這次沒用鐵絲，直接將那青銅鑰匙**鎖孔。
嚴絲合縫。
用力一擰，“咔嚓”。
鎖開了。他放下手電，抵住冰涼的石板門，用肩膀頂住，全身發(fā)力。門軸轉(zhuǎn)動，發(fā)出沉悶的“隆隆”聲，一股陳腐的、帶著奇異冷香的氣流撲面而來，激得他打了個寒顫。
里面是一間不大的墓室。手電光惶惶地移動，照見四壁光禿禿的，沒有任何陪葬品，也沒有壁畫，只在正中央，停著一口棺材。
一口描金漆的棺材。
那金色在手電光下并不耀眼，反而黯沉沉的，像是凝固了很久的血，又像是被歲月吃掉了光澤。棺蓋上似乎有花紋，看不太真切。整個棺材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邪乎勁兒，靜靜地停在那里，卻仿佛在無聲地吸納著墓室里本就稀薄的空氣。
陳默的心跳得像擂鼓，咚咚咚地撞著耳膜。他握緊了手電，金屬筒身冰得他手一哆嗦。喉嚨發(fā)干，他咽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