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「嗯。」
「你后悔嗎？」
「后悔什么？」
「選了我?！?br>他轉(zhuǎn)過頭來看她。這一次他的眼睛沒有躲開。他的瞳孔是傍晚時葡萄的顏色——深紅色的底子里透著一絲暗藍。四百年前的某個貴族家里，生來就是這種顏色。
「我活了四百年，」他說?！冈谶@座燈塔里住的一年，比前面三百九十九年加起來都好?！?br>他說完這句話之后，松開了她的手，退了一步。
「去睡吧?！?br>「你呢？」
「我再坐一會兒?！?br>她看了他一眼，沒多說什么，轉(zhuǎn)身走向樓梯。燈塔的二樓被改成了臥室——木床、鐵皮爐子、幾本書、一件他的舊大衣掛在她那一側的床頭上。
她爬上樓梯，在二樓的地板上站了一會兒，然后彎下腰，把地板上一塊松動的木板掀開——里面藏著一封信。
信上沒有落款。她昨天寫好的。寫好之后她猶豫了幾天要不要給他。
她折好信紙，塞進信封，重新把木板蓋好。
她躺到床上。
樓下壁爐的火還在燒。她沒有睡著，但她閉著眼睛。
過了不知道多久，她聽見樓下傳來腳步聲——很輕，幾乎聽不見，但他上樓來了。
他站在二樓門口。
她沒有睜眼。
他站在那里，沒有進來。
過了許久——久到她以為自己聽錯了——
他說了一句聲音很小的話。
「他們是今天到的?！?br>她睜開眼睛。
他站在門口，沒有燈，他的瞳孔是黑色的。不是傍晚葡萄的顏色——是純黑。獵食者的顏色。
「他們找到了?！?br>艾琳坐起來。
門外的風聲已經(jīng)停了。沒有風的時候，雪落地的聲音清晰得可怕。
然后她聽見了——石階上，有人踩上了第一塊石頭。
比她的呼吸還輕。但在這個沒有風的夜里，清晰得像鐘聲。
Ch2 · 羊毛圍巾
那條圍巾是艾琳的母親留給她的唯一一件東西。
米白色的羊毛，織法很密，邊緣有一排手工繡的鈴蘭花。她母親是威爾士人，那邊的女人習慣在嫁妝的邊角繡上花——不是給人看的，是給自己認的。
一年前的秋天，艾琳把它圍在脖子上，走進倫敦圣瑪麗巷的雨里。
她剛從二手書店出來，手里抱著一摞舊書。雨下得不算大，但從下午一直沒停，石板路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，路燈的光被揉碎了鋪在里面。
她走到巷口的時候，看見了一個人。
他靠在巷子深處的墻根邊，一條手臂垂著，手指撐在濕地上。他的大衣被雨浸透了，深色的布料貼在他的肩膀上，勾勒出他整個人蜷縮的輪廓。
艾琳的第一反應是他喝多了。她準備繞過去。
但她走了兩步之后停下來——不是因為同情，是因為氣味。巷子里有一股鐵銹味，比一般的血更腥，更刺鼻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他垂著的那只手正在滴東西。雨水稀釋了它，但落進水洼時還是能看出一層暗色的沉淀——不是紅色的，是黑的。
艾琳站在原地，抱著一摞書站了大約五秒鐘。
然后她把書放在墻根的水管上，蹲了下來。
他有一張應該很好看的臉——如果不是此刻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的話。他的嘴唇是灰色的，額頭上有冷汗，但最不對勁的是他的瞳孔。她叫了他兩聲，他沒有反應，但他的瞳孔在收縮——是人受到刺激時的反應，但不是人類的收縮速度。太慢了。像齒輪卡了油的鐘。
她咬了一下嘴唇。
她蹲下來，扯開他被血浸透的大衣袖口。
左臂上有一道傷口——從手腕上方一直延伸到肘彎附近，整齊得像被刀裁開的布。傷口邊緣是燒焦的樣子，銀色的細渣嵌在內(nèi)里，邊緣的肉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萎縮。不是她看過的任何一種傷口。
她不知道那根銀刃是從哪里來的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不按住它，他會死的。
她把圍巾摘下來。米白色的羊毛，鈴蘭花繡在邊緣。她在巷子的臟水里跪下來，把圍巾疊成厚厚的一塊，按在了傷口上。
他的身體在接觸圍巾的瞬間彈了一下——像觸電。然后他睜開了眼睛。
他看著她的瞳孔很亮。不是人類在黑暗中的那種亮——是另一種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。
「你不該碰我?！?br>那是她聽見他說的第一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