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將門謝氏的嫡長，也不會‘路過’一片連路都沒有的荒原?！?br>她說話的節(jié)奏很慢，像每一句都要斟酌，又像根本不需要斟酌——只是懶得說太快。
他沒有接話，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枯槐上。
“宮里的槐。”他說，“前朝末帝親手所植，大靖皇宮一共三株。宮變那夜燒了兩株，剩下這株被人移出宮墻，帶到了這里?！?br>蘇念辭沒有抬頭。
“你連這個都知道?！?br>“史官記的。”他說，“謝氏建國后重修前朝史，我翻過三遍?！?br>“翻三遍仇家的史書，”她咬斷棉線，把舊衣疊好放在一旁，“是想記著恨，還是想忘了恨？”
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風(fēng)在門外呼嘯，雪粒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。屋內(nèi)一時只?；鹋枥锾啃禽p輕崩裂的聲響。
她終于徹底停下手里的活，把針插在線團(tuán)上，抬眼看他。
那雙眼里沒有他預(yù)想中的悲戚或倔強(qiáng)，只有一種經(jīng)年積攢下來的、沉到底的坦蕩。
“謝臨淵?！彼f，“你今日踏進(jìn)這間屋子，往后就不會太平了。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他沒有否認(rèn)。
風(fēng)卷大雪，埋盡前路。
蘇念辭把疊好的舊衣抱在懷里，慢慢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她沒有看他離去，只是望著那株枯槐。
槐樹還是老樣子，立在那里，像一具不肯倒下的枯骨。
“你還站著啊。”她輕聲說，不知是對槐樹說，還是對自己說，“那我也再站一站吧。”
——
第二章 假意溫軟，算計步步沉淪
風(fēng)雪未歇。
謝臨淵沒有走。
不是駐扎，不是停留，他只是日日出現(xiàn)在那間寒舍門前，時辰掐得極準(zhǔn)——恰是她最難熬的午后，心口常在這時候犯痛，人也被孤寂泡得最軟。
他來得像一場精心排過的戲。
第一日，帶了一件冬衣。鴉青色，厚實(shí)綿軟，針腳細(xì)密。放在門口石階上，敲三聲門。
“天寒?！彼f。
她沒應(yīng)。他也沒等。
第二日，多了一份吃食。用食盒裝著，還是放在石階上，敲三聲門。
“熱的?！?br>她依舊沒應(yīng)。他依舊沒等。
第三日，沒有敲門。
他只是站在檐外，立在風(fēng)雪里，沉默地站了一炷香的時辰。大氅上落滿雪，肩頭白了一片。然后轉(zhuǎn)身離去。
**日，門開了一條縫。
她沒有接?xùn)|西，只是站在門內(nèi)，隔著那道縫看他。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謝臨淵看著她。門縫里只露出半張臉，蒼白，瘦削，眼底有常年積攢下來的灰燼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說。
這是真話。他確實(shí)不知道。或者說，他知道得太多了，多到分不清哪一層才是真的。
他想要她。這是真的。從那日風(fēng)雪里第一眼看見她，他就知道，這世上再不會有第二個人，能讓他呼吸斷得那樣突然。
他想要利用她。這也是真的。前朝宗室遺孤，哪怕舊朝爛透了，她在舊部遺民心里仍是旗幟。他留著她，就是用一顆永遠(yuǎn)不會引爆的**，鎮(zhèn)住所有蠢蠢欲動的暗流。這是謝氏用百年**換來的一句忠告：永遠(yuǎn)不要讓敵人的遺孤死在你找不到的地方。
可這兩樣心思攪在一起，連他自己都分不清了。
每一次送衣送食，他都在心里告訴自己：這是籠絡(luò)，這是布棋，這是不能讓她死在荒郊野外的**考量。
可每一次站在檐下，看她瘦削的身影映在窗紙上，看她偶爾咳得直不起腰來，他掌心會出汗。
那是恐懼。
他上一次掌心出汗，是十五歲第一次上戰(zhàn)場，面前是蠻族鐵騎，身后是北境城墻。
那是怕。
他現(xiàn)在怕什么？
怕她死。怕她不吃那口熱食。怕她冷。怕她推開那件冬衣。
可他明明知道，她死了，他反而更省事——棋子沒有了，棋也不必再下了。
這不合理。
謝臨淵做了半輩子合理的事。
十五歲代父出征，合理。十八歲獻(xiàn)計滅前朝，合理。二十五歲掃平北境、定鼎天下，每一步都合理。合理到無可指摘，合理到他自己都信了——他就是一柄刀，一柄為謝氏、為天下打磨出來的刀，沒有溫度，不需要溫度。
可她現(xiàn)在隔著門縫看他，問他要什么，他說不知道。
這是這輩子，他第一次說出這三個字。
門縫那邊沉默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