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卷尺的尖叫
我媽還沒咽氣，我哥建國已經(jīng)開始在病房外面量尺寸了。
那卷尺是兩塊錢一把的塑料貨，抽出來的時候，金屬片剌剌地響，在那寂靜的走廊里聽著像是在拉大鋸，又像是某種催命的哨子。建國蹲在病房門口，**撅著，那身發(fā)膩的皮夾克在燈光下泛著一種骯臟的油光。
他一邊量，一邊拿著手機對著話筒喊：“那堵墻肯定能拆，我那天專門去后邊看了，不是承重墻！拆了之后客廳能大出一塊，剛好夠擺那個三角鋼琴。我兒子以后要是能練出個名堂，咱老建家也算出了個斯文人?！?br>他口中那個“練鋼琴的兒子”，現(xiàn)在估計正貓在縣城的黑網(wǎng)吧里抽著五塊錢一包的紅梅煙。
我坐在病床邊上，低頭看著我媽。
她老人家躺在那兒，整個人縮成了小小的一團，像個被霜打了之后又被太陽曬得干巴巴的紅薯。氧氣罩上全是白蒙蒙的霧，呼出一口，吸進一口，每一口都沉重得像是從地獄門口死皮賴臉借來的。
“念叨啥呢？”建國推門進來，腳尖踢了踢我的鞋后跟。
我那雙老式布鞋已經(jīng)穿得開膠了，鞋底薄得能踩出地磚的紋路，他這一踢，帶著股子不耐煩的蠻勁，我差點沒從那張塑料凳子上滑下去。
我沒抬頭，盯著我媽那雙干枯得像老樹皮的手，指甲縫里還帶著些陳年的黑泥。那是我媽在廚房忙活了一輩子留下的勛章，現(xiàn)在看著卻像是一道道結(jié)了痂的傷疤。
“哥，媽還喘氣呢，你就不能等會兒？”我嗓子眼里像是塞了把干草，磨得生疼。
“等會兒？等會兒房子就飛了！”建國嗤笑一聲，一**坐在床尾。
那張老舊的鐵架子床發(fā)出一聲凄慘的咯吱響，我**身體也跟著顫了一下，像是被雷劈中的枯木。建國從兜里掏出一根皺巴巴的煙，想點，又想起了這是病房，最后只是叼在嘴里，用那副焦黃的牙齒狠狠地磨著濾嘴。
“建軍，咱打開天窗說亮話。媽那存折，你肯定見過。六十萬，一分不少，就在那老房子里。你現(xiàn)在告訴我，我給你留兩萬，剩下的我有急用，那是救命的錢。你要是再跟我裝，等媽走了，我一分錢都不給你留，房子我也直接賣給王大牙，你連個落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