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7年，臘月二十三。
山東臨淄，柳河村。
村頭老槐樹下圍了黑壓壓一片人。幾個穿長衫的外鄉(xiāng)人支了張桌子，桌上擺著一摞紙，旁邊放著個上了鎖的鐵皮箱子。
領(lǐng)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，圓臉，留著兩撇八字胡，說話帶著南邊口音。
"鄉(xiāng)親們！法蘭西國招工！一個月六十法郎，折合咱的大洋，三十塊！"
人群里立刻炸了。
"三十塊？你拿我們當(dāng)猴耍呢？"
"就是！哪有這好事？"
八字胡從桌上拿起一張紙，舉過頭頂："這是法國領(lǐng)事館的公函！上面蓋著洋人的大??！還有咱北洋**惠民司的批文！"
里正劉德順站出來，咳嗽一聲："我上個月專門去了趟濟(jì)南府，這事兒是真的。法國那邊打仗，死了太多人，缺壯勞力。"
人群安靜了幾秒，又嗡嗡響起來。
陳大牛站在人堆后面，比旁邊的人高出半個頭。他今年二十五，膀大腰圓，是村里出了名的蠻力。
可力氣大有什么用？家里七口人，四畝地，去年旱了半年，顆粒無收。**的藥錢欠了藥鋪八塊大洋，催債的人三天兩頭上門。
旁邊的周小滿拽了拽他袖子："大牛哥，你覺得咋樣？"
周小滿比他**歲，瘦得跟竹竿似的，但腦子活泛。周家更窮，**前年就沒了，全靠他一個人撐著。
"不好說。"陳大牛搖頭。
八字胡又喊："現(xiàn)在簽合同的，當(dāng)場發(fā)十五塊大洋安家費(fèi)！三年期滿，包船送回來！工作就是修路、搬貨，絕不上戰(zhàn)場！"
十五塊大洋。
陳大牛的腦子里立刻算了一筆賬：十五塊安家費(fèi)，八塊還藥鋪，剩下七塊夠家里撐小半年。到了法國，一個月三十塊大洋，三年就是一千多塊。
一千多塊。
夠蓋三間大瓦房，夠給弟弟娶媳婦，夠讓**吃上好藥。
"我問一句。"陳大牛擠到前面，"到了那邊，真不打仗？"
八字胡上下打量他，眼睛亮了："好小伙子！這身板，到了法國肯定吃香！合同上****寫著，只做后方勞務(wù)，絕不參與任何**行動！"
陳大牛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。
八字胡沒躲。
"行。我簽。"
當(dāng)天夜里，陳大牛把十五塊大洋擺在桌上。
**陳**坐在炕沿，手指頭一塊一塊地摸著銀元，摸了好半天，才啞著嗓子說："大牛，你真要去？"
"爹，八塊還藥鋪，七塊留給家里。我到了那邊每個月寄錢回來。"
陳**不說話了，低著頭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第二天一早，陳大牛背著包袱出門。
他娘站在門口，把一雙千層底布鞋塞進(jìn)他懷里："到了外面，別跟人起沖突，能忍就忍。"
"知道了。"
周小滿已經(jīng)在村口等著了，身后還跟著村里十幾個漢子。
陳大?；仡^看了一眼家門口站著的爹娘，轉(zhuǎn)身大步往前走。
他不知道，這一走，等著他的不是什么修路搬貨。
等著他的，是地獄。
第二章
一個半月后。
法國，馬賽港。
陳大牛從船艙里爬出來的時候，腿都是軟的。四十多天的海上顛簸，吐得膽汁都沒了，船艙里的味道能把人熏暈過去。
"到了！都出來！排隊！"翻譯在甲板上扯著嗓子喊。
幾千號人從船肚子里涌出來，一個個面黃肌瘦，跟難民似的。
陳大牛扶著船舷站穩(wěn)，看著眼前的港口。
灰蒙蒙的天，灰蒙蒙的建筑，碼頭上站著一排荷槍實(shí)彈的法國兵。
"大牛哥，怎么還有兵看著咱？"周小滿湊過來，聲音發(fā)虛。
"可能是維持秩序。"
隊伍被趕進(jìn)一個大鐵皮倉庫。里面擺了幾十張桌子，每張桌子后面坐著個法國人，旁邊站著翻譯。
"一個一個來！報名字！分配工作！"
陳大牛排了兩個多小時，終于輪到他。
"名字？"
"陳大牛。"
翻譯在紙上寫了幾筆，抬頭看了他一眼："力氣活能干？"
"能。"
"第五營，修鐵路。下一個。"
陳大牛被帶到旁邊，領(lǐng)了一套灰撲撲的工服和一頂破**。周小滿也被分到了第五營。
但同村的馬三兒就沒這運(yùn)氣了。
"馬三兒！第二營！前線工事修建！"
馬三兒臉一下白了："前線？不是說好不上前線的嗎？"
翻譯冷冷地說：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