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藥渣
圣旨到太醫(yī)署的時候，沈約正在院子里翻曬附子。
竹篩里的藥材嘩啦散了一地。幾個學(xué)徒從廊下跑過去，踩碎了好幾塊。太醫(yī)令劉文泰從正堂里跌撞著沖出來，冠歪在一邊，袍子上沾著墨跡，手指幾乎戳到沈約的鼻子上。
“都是你干的好事！皇后娘娘吃了你的藥，昨日夜里發(fā)了疹。長孫大人連夜入宮，質(zhì)問的折子今兒一早就遞到了陛下跟前。陛下盛怒——沈典藥，你開的好方子！”
沈約蹲下身，把地上的附子一顆一顆撿回竹篩里。他撿得很慢，手指捏住附子的根須，輕輕放進(jìn)篩中。
“我開的方子是白術(shù)、茯苓、當(dāng)歸，”他說，頭也沒抬，“三味溫補的藥，當(dāng)飯吃也不會出疹?！?br>“你是說皇后娘娘冤枉你？”
“我沒說娘娘冤枉我。我說的是——這方子不該出疹?！?br>劉文泰冷笑一聲，湊近兩步：“沈約，你當(dāng)了三年典藥，應(yīng)該知道太醫(yī)署的規(guī)矩。治好了，是院判大人的方子高明。治壞了，是典藥抓錯了藥。你認(rèn)了，不過流放。你不認(rèn)——那就是欺君。”
沈約把最后一顆附子放進(jìn)竹篩，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藥粉。
“我要見皇后娘娘?！?br>“你也配？”
“如果真是我的藥害了娘娘，我認(rèn)罪。但我要親眼看到娘**癥狀，親耳聽娘娘說——她吃的是我開的那副藥。不去，我不畫押?！?br>劉文泰盯著他看了很久。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活人，像在看一個已經(jīng)死了、只是還沒倒下的人。
“行，”劉文泰忽然笑了一下，“讓你死個明白?！?br>---
太極宮立政殿里彌漫著濃重的藥味。
沈約跪在屏風(fēng)外面，膝下的磚石又冷又硬。他微微抬起鼻尖，嗅了嗅空氣中的藥味——有苦參。苦參是治濕熱黃疸的，跟氣疾八竿子打不著?？鄥⒑彤?dāng)歸相克，兩味藥同服，輕則頭暈惡心，重則全身皮疹。
“皇后娘娘，那個用錯藥的典藥來了?！逼溜L(fēng)里傳來女官的聲音。
一陣窸窣的衣料聲響過之后，長孫皇后的聲音從帳子里傳出來。很輕，虛得像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飄過來。
“讓他……過來些?！?br>沈約沒有動。按規(guī)矩，他不能繞過屏風(fēng)。但他從那個聲音里聽出了一個問題——皇后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氣音，像是胸口壓著一塊石頭。
“皇后娘娘，”沈約忽然開口，“您是不是晚上咳得比白天重？”
屏風(fēng)里靜了一瞬。女官的聲音帶了惱怒：“你一個罪人，還敢妄自問診？”
“我問她晚上是不是咳得比白天重?！?br>帳子里傳來咳嗽聲，咳了五六聲才停下。然后長孫皇后說了一個字：“是。”
“夜里嗓子有痰音，但咳不出來？”
“……是?！?br>“您這幾天是不是吃過苦參？”
更長的沉默。女官的聲調(diào)變了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全對上了。有人往他的方子里加了一味苦參。不是抓錯了藥，是蓄意的。太醫(yī)署能接觸到皇后藥方的，除了他，只有兩個人——太醫(yī)令劉文泰，院判李玄明。李玄明是長孫無忌一手提拔的人。
沈約的指尖掐進(jìn)掌心。
他明白了。這從來不是一場醫(yī)療事故，這是一個局。他只是一個用來舍棄的棋子。太醫(yī)署從貞觀九年開始就牢牢把在長孫家手里。皇后久病，太子年幼，誰能在皇后的藥里動手腳，誰就捏住了宮里最細(xì)的一根血管。
“沈典藥，”長孫皇后的聲音從帳子里傳來，“你的藥沒有問題，是嗎？”
沈約張了張嘴。他腦子里有李玄明、劉文泰、長孫無忌，每一個都逃不了干系。但他一個字都不能說。典藥是正八品，院判是正六品，司空是正一品。一只螞蟻去指控一頭象？
“罪臣不敢說有問題，也不敢說沒問題，”他慢慢地說，“罪臣只求一件事——查一查藥渣。藥渣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，一看便知。”
帳子里沉默了。
然后長孫皇后說：“來人。把今日的藥渣端過來?！?br>女官從屏風(fēng)后繞出來，手里端著一個茶碗。碗底沉著半碗藥渣，還是濕的。沈約膝行著往前挪了兩步，雙手接過茶碗。白術(shù)的切片，茯苓的碎塊，當(dāng)歸的薄片——都有。
然后他的手指頓住了。
苦參的根片，黃褐色，帶著明顯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