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余舟第一次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耳垂上有航線，是在他祖父去世后的第三天，他幫祖母整理祖父的遺物，在一本舊航海日志的封底夾層里，摸到了一張泛黃的、折疊成小方塊的、邊緣已經(jīng)發(fā)脆的紙。他小心翼翼地展開，紙上有用鉛筆畫的、密密麻麻的、線條和圓點組成的圖，不是地圖，不是海圖，是他在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這是他在很小的時候，祖父抱著他坐在陽臺上，用手指在他耳垂上輕輕劃過的軌跡。不是祖父在教他認路，是祖父在用一個老船長的直覺把他這一輩子走過的航線，用他手指的溫度、力度、以及他指尖的皮膚在他耳垂上留下的觸感，刻進了他的身體里。不是他記住了，是他在三十年后，從這張紙上看到了自己耳垂的形狀。紙的邊緣有一行小字，祖父的字跡，寫著：“舟舟的耳垂，像一個港口。”
余舟的耳垂確實大，厚，軟，從小就被人說“有福氣”。他不知道耳垂大和福氣之間有什么關(guān)系，他只知道祖父在世的時候，每次見到他，都會用食指在他的耳垂上輕輕地摩挲。不是摸，是祖父在用手讀他的身體，從耳垂的溫度、濕度、以及耳垂下方的脈搏的跳動頻率中，讀他這段時間吃得好不好、睡得香不香、有沒有生病、有沒有不開心。祖父的食指在他耳垂上停留的時間不長，每次大概幾秒鐘，然后祖父會點點頭，說一句“還行”。不是祖父不想多說什么，是他在用他能做到的最不打擾的方式告訴他，我在關(guān)心你，但我不想讓你覺得煩。
二
余舟在祖父去世后的第七天，做了一個夢。夢里他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，海很大，天很藍，風(fēng)吹著他的臉，他聞到海水的咸味，聽到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。他回頭，看到祖父站在舵輪前，雙手握著舵輪的木柄，眼睛看著遠方，沒有看他。他叫了一聲“爺爺”，祖父沒有回應(yīng)，他走近了幾步，又叫了一聲，祖父還是沒有看他。不是祖父不想看他，是祖父在開船，他的眼睛不能離開前方的海面，他的手不能離開舵輪。他在開船的時候，他的身體在用每一條肌肉、每一塊骨頭、每一個關(guān)節(jié)為他導(dǎo)航，不是用眼睛在看，是用他的身體在感受船的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