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打小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。
每個人腦袋頂上，都飄著一串?dāng)?shù)字，綠瑩瑩的，像電子表的倒計時。
別人看不見，就我能。
六歲那年冬天，雪下得賊大。爺爺靠在炕頭，瞇著眼抽煙袋。
他頭頂?shù)臄?shù)字走得特別慢，好半天才跳一下：3…2…1…
歸零那一刻，數(shù)字閃了閃，滅了。
爺爺手里的煙袋鍋子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奶奶哭著撲過去。
我縮在門邊，看著那團消失的綠光，懵懵懂懂地明白，數(shù)字沒了，人也就沒了。
那是第一次。
后來奶**頂?shù)臄?shù)字，是在一個普通的早飯時沒的。
她正給我剝雞蛋，嘴里念叨著“慢點吃，別噎著”。
那數(shù)字悄沒聲兒地，從1跳到了0，然后像被風(fēng)吹散的螢火，噗一下，沒了影。
奶奶手里的雞蛋滾到桌上，她整個人軟軟地歪下去。
我嚇傻了，忘了哭。
媽媽沖過來抱住奶奶，又慌又亂地喊人。
屋里亂成一團。
只有我，死死盯著奶奶剛才坐的地方，那里空蕩蕩的，什么都沒有了。
我以為，這就是世界的規(guī)矩。
每個人頭上都有這么個玩意兒，時間到了，就熄燈，散場，走人。
直到我注意到我媽。
我媽頭上的數(shù)字，最開始長得嚇人，后面跟著好多零，我數(shù)都數(shù)不過來。
我覺得她能活到天荒地老。
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，那數(shù)字跳得不對勁了。
別人的數(shù)字，是按部就班，一天一天，穩(wěn)穩(wěn)地往下走。
我**不一樣。它有時候好久不動，有時候猛地就掉一大截，跟剎不住車似的。
我心里犯嘀咕，但沒敢細想。
也許，我**數(shù)字，就是跟別人不一樣吧。
我寧愿這么騙自己。
十歲生日，我媽從早上就開始忙活。
炸肉丸子，燉***，蒸我愛吃的雞蛋羹。
廚房里熱氣騰騰，油鍋滋啦響。
她系著那條洗得發(fā)白的碎花圍裙，額頭上一層細汗。
“媽，歇會兒吧?！蔽野窃趶N房門口。
“歇啥，媽不累。”她回頭沖我笑，手里剁肉的刀沒停。
“我兒子過生日，媽高興?！?br>就在她說“媽不累”的時候，我眼睜睜看著她頭頂那串長長的綠色數(shù)字。
末尾幾位猛地模糊了一下，然后。
少了整整三十天。
我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，呼吸一滯。
那減少的數(shù)字，綠光黯淡下去，仿佛被什么無形的東西吸走了，匯入滿屋的飯菜香氣里，匯入她額頭的汗水里，匯入她那句“媽不累”的笑容里。
飯桌上，她一個勁兒給我夾菜?！岸喑渣c，長身體?！?br>我盯著碗里堆成小山的肉，喉嚨發(fā)緊。
每一口，都像在嚼她的時間。
“媽，你也吃?！?br>“媽吃過了，你吃你的。”
她坐在對面，就那么看著我吃，眼睛彎彎的。
她頭頂?shù)臄?shù)字，在燈光下幽幽地亮著。
我低下頭，不敢再看。
那天晚上，我做了噩夢。
夢里，我媽頭上的數(shù)字像漏了底的沙漏，嘩嘩地往下掉，我拼命用手去堵。
可沙子從指縫里流走，怎么都堵不住。
我急得大哭，一回頭，看見我媽站在遠處，身影越來越淡。
我嚇醒了，一身冷汗。
從那以后，我像個潛伏的間諜，開始偷偷觀察。
我踢球摔破了褲子，膝蓋也磕流血了。
晚上，我媽在燈下給我補褲子。
針線在她手里穿梭，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好長。她時不時揉揉眼睛。
“媽，別補了，明天再說。”
“馬上就好了，破著口子多難看。”她頭也沒抬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發(fā)現(xiàn)她鼻子有點塞，說話帶著鼻音。
感冒了。
而我清晰地記得，昨晚她縫完最后一針，打了個小小的噴嚏時，她頭頂?shù)臄?shù)字，少了七天。
就為了補一條褲子？就為了這點小事？
我心里那股寒意，越來越重。
我開始搶著干活。掃地，擦桌子，想幫她分擔(dān)點。
可她總是攔住我。“去去去，寫作業(yè)去。這些不用你?！?br>“我作業(yè)寫完了?！?br>“寫完了去看書，預(yù)習(xí)功課。這兒沒你的事。”
她把我往房間推，力氣不大，但很堅決。
就在她推開我的那一瞬間，我瞥見數(shù)字，又少了一天。
就因為我試圖幫她掃個地？
我僵在原地，如墜冰窟。
一個可怕的念頭，不受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