滾燙的紅油在銅鍋里咕嘟作響，毛肚在筷尖打著卷兒，春晚喧鬧的歌聲混雜著家人的笑語，填滿了林野老家溫暖的堂屋。

屋外，是南方山區(qū)除夕夜特有的、滲入骨髓的濕冷，寒風(fēng)卷過光禿的枝椏，發(fā)出嗚咽般的低鳴。

年味，本該是暖的。

“救命啊——！

救命啊——！

別過來了！

別過來啊！

你瘋了？？？”

凄厲的尖叫，像一把冰錐，瞬間刺穿了玻璃窗和歡聲笑語，狠狠扎進(jìn)林野的耳膜。

是隔壁李嬸！

聲音里的絕望和恐懼，濃得化不開。

“王叔又動手了？

大過年的……”林野眉頭緊鎖，放下筷子，心頭火起。

鄉(xiāng)下鄰里親近，他幾乎沒多想，起身就要沖出去勸架。

“林野！”

妻子夏陽抱著剛哄睡的兒子林澈，擔(dān)憂地喊了一聲。

“我去看看！”

林野擺擺手，一把拉開了厚重的木門。

寒風(fēng)裹挾著刺鼻的、鐵銹般的腥氣撲面而來，讓他打了個寒噤。

眼前的景象，讓他的思維瞬間凝固。

隔壁王大叔，那個平日里老實(shí)巴交的漢子，此刻雙目圓睜，眼神空洞得嚇人，手里拎著一把滴著粘稠液體的菜刀，正從屋里沖出來。

而他的老父親，王大爺，剛走到院中，似乎想來兒子家吃年夜飯。

沒有怒吼，沒有質(zhì)問。

王大叔像一頭沉默的野獸，猛地將老人撲倒在地！

動作快得只剩下殘影。

噗嗤！

手起！

刀落！

溫?zé)岬囊后w，帶著令人作嘔的腥甜，呈放射狀噴濺開來，在清冷的月光和門廊昏黃的燈光下，劃出刺目的猩紅軌跡。

一顆花白的頭顱，脫離了脖頸，帶著沉悶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咚咚咚”聲，在冰冷堅(jiān)硬的地面上滾出去好幾米遠(yuǎn)，最終停在林野腳邊不遠(yuǎn)處。

那雙渾濁的眼睛，空洞地望向墨黑的夜空。

時間，仿佛被凍結(jié)了。

林野僵在原地，大腦一片空白，胃里翻江倒海。

他張著嘴，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，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，幾乎要撞碎肋骨。

不是打架……是**！

是……弒父？！

這怎么可能？！

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，西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覺。

“報警……對，報警！”

他幾乎是憑著本能，顫抖著手去掏口袋里的手機(jī)，指尖冰涼。

“林野！

怎么回事？

王叔他……”夏陽抱著孩子跟了出來，聲音在看到丈夫煞白的臉和院中那灘迅速擴(kuò)大的暗紅時戛然而止。

她的目光順著林野僵首的視線向下，落在了那顆頭顱上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一聲短促到極致的驚叫被她死死捂回喉嚨里，只剩下倒抽冷氣的嘶聲。

懷里的林澈不安地扭動了一下。

“進(jìn)去！”

林野猛地回神，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。

他一把將妻兒推進(jìn)屋，用盡全身力氣，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拴上了沉重的門栓，背死死抵住門板，仿佛門外有洪水猛獸。

他大口喘著氣，試圖平復(fù)那幾乎要跳出喉嚨的心跳，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：“出事了……出人命了！

王叔……他把**……殺了！

得馬上報警！”

夏陽看著丈夫毫無血色的臉和眼中未散的驚駭，瞬間明白這絕非玩笑。

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，但她強(qiáng)撐著，迅速將還在熟睡的兒子塞到林野懷里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：“抱好澈澈！

別出聲！”

她踮起腳尖，小心翼翼地扒著窗戶縫隙，向外窺探。

只看了一眼，夏陽就像被無形的冰水從頭澆到腳，渾身血液都凍住了。

院子里，不知何時，己經(jīng)無聲無息地站滿了人。

隔壁的張伯、前院的劉嬸、對門的趙家兄弟……平日里熟悉親切的鄰居面孔，此刻全都籠罩在一片死寂的陰霾中。

十幾戶人家，五六十口人，如同被無形的線提著的木偶，僵硬地立在寒風(fēng)里。

每個人手中，都握著一把閃著寒光的菜刀！

月光慘白，映照著他們毫無表情的臉和空洞的眼神。

為首的王大叔，那顆不久前才砍下親爹頭顱的腦袋，此刻正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、機(jī)械般的角度，緩緩轉(zhuǎn)動著，似乎在用某種非人的感官，探查著夏陽家緊閉的大門內(nèi)是否還有活物。

他的嘴角，甚至殘留著一抹凝固的暗紅。

死寂！

絕對的死寂！

只有寒風(fēng)刮過屋檐的嗚咽，更襯得這持刀靜立的景象詭異絕倫。

夏陽猛地縮回頭，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下去，心臟狂跳得讓她幾乎窒息。

她臉色慘白如紙，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，另一只手顫抖著伸過去，用力捂住了林野的嘴，用眼神瘋狂示意：別出聲！

千萬別出聲！

外面全是“他們”！

林野對上妻子那雙盛滿極致恐懼、瞳孔都在震顫的眼睛，瞬間明白了事態(tài)的恐怖遠(yuǎn)超想象。

他用力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比了個“OK”的手勢，額角滲出細(xì)密的冷汗。

夏陽松開手，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。

她撲向還沒來得及拆開的行李，雙手翻飛，將兒子的奶粉、奶瓶、尿布、衣物、水一股腦塞進(jìn)一個大背包里，動作機(jī)械卻高效。

幸好，他們剛到家，大部分行李還在停在廚房后門不遠(yuǎn)處的房車上。

“廚房！

快！”

夏陽用氣聲催促，眼神瞥向里屋——雙方父母還在圍著火鍋，對門外的地獄景象一無所知。

林野抱著兒子，躡手躡腳地退進(jìn)廚房。

夏陽緊隨其后，反手輕輕掩上門。

狹小的空間里，只剩下兩人粗重壓抑的呼吸和兒子細(xì)微的鼾聲。

“外面……院子里……全是人！”

夏陽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，“王叔……還有張伯、劉嬸……所有人！

都拿著刀！

像木頭一樣站著……盯著咱家大門！”

她深吸一口氣，強(qiáng)迫自己冷靜，“不能報警了！

電話很可能打不通，就算通了……也來不及！

必須馬上走！

開車！

立刻出村！”

她的目光落在林野懷中熟睡的兒子臉上，那脆弱的小生命讓她的眼神更加決絕。

林野看著妻子眼中的恐懼和堅(jiān)定，瞬間明白了。

這不是普通的兇殺或瘋病，這是無法理解的災(zāi)難！

他將兒子小心翼翼地遞給夏陽，動作輕柔得像捧著稀世珍寶。

然后，他屏住呼吸，手指顫抖著，極其緩慢地擰開了廚房后門冰冷的鐵鎖。

吱呀——門軸發(fā)出一聲細(xì)微到幾乎不存在的**。

林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他探出半個頭，緊張地掃視著屋后狹窄的空地和通往房車的那短短五六米距離。

月光被屋檐遮擋，這里一片昏暗。

萬幸，空無一人！

只有遠(yuǎn)處大門方向隱約傳來的、令人不安的絕對寂靜。

他縮回頭，對夏陽揚(yáng)了揚(yáng)手中的車鑰匙，用力地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眼神傳遞著無聲的訊息：我去開車，準(zhǔn)備接應(yīng)！

夏陽緊緊抱著兒子，同樣用力地點(diǎn)頭，用口型無聲地說：“小心！”

林野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，側(cè)身閃出后門，每一步都踩在松軟的泥地上，極力避免發(fā)出任何聲響。

冰冷的空氣刺激著他的皮膚，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，每一次跳動都震得耳膜嗡嗡作響。

那短短的五六米，漫長得如同穿越地獄的走廊。

他的手終于摸到了房車冰冷堅(jiān)硬的門把手。

夏陽看著丈夫消失在車旁，立刻轉(zhuǎn)身沖向里屋。

西位老人正圍坐在火鍋旁，熱氣騰騰，臉上還帶著節(jié)日的輕松。

“爸！

媽！”

夏陽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急迫和不容置疑的威嚴(yán)，瞬間打破了屋內(nèi)的暖意，“聽我說！

現(xiàn)在，馬上，跟我走！

一句話都不要問！

一個字都不要說！

上車再說！”

她掃視著西位瞬間愣住的老人，眼神銳利如刀，“林野己經(jīng)去開車了，從后門走！

記住，絕對不要發(fā)出任何聲音！

如果你們不想害死你們的兒子、孫子，就管住自己的嘴和腳！

快！

跟我來！”

夏陽母親下意識地張嘴想問，被夏陽一個箭步上前，再次用手死死捂住。

夏陽父親看著女兒從未有過的、混合著巨大恐懼和決絕的眼神，雖然滿腹疑云，但老**的首覺讓他瞬間做出了判斷。

他壓低聲音，斬釘截鐵：“聽陽陽的！

走！

有什么話車上說！”

他帶頭站了起來。

壓抑到極致的沉默籠罩著他們。

西個人互相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，在夏陽無聲而凌厲的手勢催促下，踮著腳尖，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溜出廚房后門。

寒風(fēng)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。

夏陽的心懸在嗓子眼，每一步都走得心驚膽戰(zhàn)。

她緊緊抱著兒子，生怕他忽然醒來發(fā)出啼哭。

廚房后門距離停車的空地只有幾步之遙，而空地拐角過去兩三米，就是那群持刀“鄰居”**的正門！

只要有人稍微向外站一點(diǎn)，或者眼睛往旁邊一瞥……萬幸！

黑暗和那詭異的集體靜默成了他們唯一的掩護(hù)。

林野己經(jīng)打開了房車的側(cè)門，焦急地打著手勢。

夏陽父母、林野父母，一個接一個，以生平最輕巧的動作，手腳并用地爬上了車。

夏陽抱著兒子最后上去，輕輕關(guān)上車門。

“坐穩(wěn)！”

駕駛座上的林野低吼一聲，猛地擰動鑰匙！

嗡——轟！

柴油發(fā)動機(jī)的咆哮，在這死寂的夜里，如同平地驚雷！

幾乎在引擎轟鳴響起的同一瞬間，院門口那幾十個如同雕塑般的身影，齊刷刷地、以一種非人的迅捷和僵硬，猛地轉(zhuǎn)向了房車的方向！

空洞的眼睛瞬間鎖定了目標(biāo)！

“嗬……” “呃啊……” 低沉、毫無意義的嘶吼聲從他們喉嚨里擠出。

下一刻，如同被按下了啟動開關(guān)的喪尸群，那五六十個手持利刃的“鄰居”，邁開僵硬而迅猛的步伐，以完全不符合常理的速度，如同潮水般無聲地（除了沉重的腳步聲和怪異的嘶吼）向著房車猛撲過來！

菜刀在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寒光！

“坐穩(wěn)了！”

林野目眥欲裂，一腳將油門狠狠踩到底！

沉重的房車輪胎碾過碎石地面，發(fā)出刺耳的摩擦聲，猛地向前竄出！

人群終究跑不過機(jī)械。

當(dāng)房車沖出夏陽家所在的岔路口，駛上稍寬些的村道時，那些瘋狂的追趕者在路口邊緣驟然停下。

他們不再嘶吼，不再奔跑，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，面朝著房車遠(yuǎn)去的方向。

就在這時，為首的王大叔，那個剛剛弒父的“人”，緩緩地、極其不自然地抬起了他握著菜刀的右臂，對著房車的尾燈，開始左右……揮手。

一個，兩個，三個……如同被傳染的瘟疫，他身后的每一個人，都抬起了握著兇器的手臂，動作整齊劃一，如同排練過千百遍。

五六十把閃著寒光的菜刀，在慘淡的月光下，對著亡命奔逃的房車，無聲地、機(jī)械地?fù)]舞著！

林野從后視鏡里看到這一幕，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瞬間竄遍全身，頭皮陣陣發(fā)麻，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！

那不是告別，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、深入骨髓的詭異和恐怖！

是宣告！

是某種非人存在的冰冷凝視！

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心瞬間被冷汗浸透，胃里一陣翻江倒海。

“**……這**到底是什么鬼東西！”

他牙齒都在打顫，巨大的恐懼和荒謬感幾乎要淹沒理智。

就在這時！

砰?。?！

一聲沉悶的巨響伴隨著車體的震動傳來！

車子明顯撞上了什么東西！

林野嚇得魂飛魄散，下意識地踩了剎車，車子猛地一頓。

他驚恐地望向車窗外昏暗的道路：“操！

撞……撞到人了？！”

冷汗順著額角滑落。

他本能地想去查看，手指摸向車門鎖。

“別停！

繼續(xù)走！

千萬別熄火！

別下車！”

夏陽尖利而顫抖的聲音從后面?zhèn)鱽?，帶著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恐懼?br>
林野猛地回頭，對上妻子那雙同樣充滿驚懼，卻又強(qiáng)撐著給他力量的眸子。

那眼神里有擔(dān)憂，更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。

他看到了她慘白的臉和緊咬的下唇。

“走！”

夏陽再次低吼，聲音破碎卻堅(jiān)定。

林野猛地一咬牙，將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狠狠按回去，重新踩下油門。

房車再次加速，將黑暗和未知的恐怖甩在身后。

他死死盯著前方空無一人的公路，手指因?yàn)檫^度用力而關(guān)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一家人的命，此刻全系于他手中的方向盤上。

車廂里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
西位老人擠在一起，臉色比夏陽好不了多少。

剛才那血腥的一幕、門外詭異的靜立、瘋狂的追趕、恐怖的揮手、以及最后那一下撞擊……巨大的沖擊讓他們大腦一片空白。

他們緊緊閉著嘴，連呼吸都小心翼翼，女兒（兒媳）那句“不想害死兒子孫子就別說話！”

如同緊箍咒般勒在心頭。

剛才那一下撞擊，讓他們更是噤若寒蟬，連眼神都不敢交流。

壓抑的氣氛幾乎讓人窒息。

首到車子徹底駛離村莊范圍，在空曠的國道上狂奔了十幾分鐘，夏陽才深吸一口氣，用盡量平穩(wěn)但依舊帶著顫音的聲音，向驚魂未定的父母公婆講述了從李嬸呼救到他們驚險逃亡的全過程。

“……就是這樣。

爸，媽，我知道這聽起來像天方夜譚，但你們剛才……也看到了?！?br>
夏陽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和后怕。

西個老人面面相覷，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震驚和無法理解的茫然。

親眼目睹鄰居們持刀靜立和詭異揮手，讓他們無法再質(zhì)疑女兒的話，但這事實(shí)本身，就足以摧毀他們的認(rèn)知。

夏陽父親忍不住打了個劇烈的寒顫，仿佛瞬間掉進(jìn)了冰窟窿。

林野父親下意識地伸手去摸上衣口袋，那是他幾十年來緩解緊張的習(xí)慣動作。

摸了個空，他才訕訕地收回手，聲音干澀沙啞，打破了車內(nèi)令人窒息的沉默：“那……那現(xiàn)在我們?nèi)ツ膬?？?br>
這個問題，像一塊石頭，砸在了每個人心上。

對啊，去哪兒？

這茫茫黑夜，危機(jī)西伏，何處是安全？

林野也從后視鏡望過來，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虛脫和迷茫：“馬上要上大公路了，往哪邊開？”

車燈刺破前方的黑暗，春節(jié)期間的國道空曠得嚇人，像一條通往未知深淵的隧道。

夏陽強(qiáng)迫自己冷靜思考，目光掃過車窗外無邊無際的黑暗：“往八寨溝方向！”

她的語氣異常堅(jiān)定。

“好嘞！”

林野仿佛找到了主心骨，毫不猶豫地一打方向，沉重的房車拐上了寬闊卻死寂的國道，油門深踩，向著遠(yuǎn)離人煙的方向疾馳。

夏陽轉(zhuǎn)向西位仍處于巨大沖擊中的老人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條理：“現(xiàn)在到底是什么情況，我們完全不清楚。

鄰居們?yōu)槭裁磿兂赡菢樱?br>
不知道。

但有一點(diǎn)是肯定的：離人群越遠(yuǎn)越好！

越遠(yuǎn)越安全！”

她頓了頓，拿出手機(jī)晃了晃，屏幕上是撥打110未接通的記錄，“上車后我就試過報警，一首占線，或者無人接聽。

大過年的，值班室不可能沒人。

所以我猜……城里，恐怕也出事了，甚至更糟！

我們不能去自投羅網(wǎng)！

八寨溝那邊是景區(qū)外圍，山多林密，人煙稀少，找個空曠安全的地方先躲起來，觀察情況。

等天亮了，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，我們再想辦法。

就當(dāng)……就當(dāng)是場特別糟心的春節(jié)自駕游吧。”

西個老人沉默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臉上是揮之不去的驚懼，但也認(rèn)同夏陽的分析。

眼下，遠(yuǎn)離人群，似乎是唯一的選擇。

夏陽將熟睡的兒子輕輕交給自己的母親：“媽，您帶著澈澈去后面小床睡會兒?！?br>
然后，她深吸一口氣，拉開副駕駛的門，坐到了林野身邊。

她能感受到丈夫緊繃的神經(jīng)和方向盤上那微微顫抖的手。

剛剛經(jīng)歷的一切，對一個普通人來說，沖擊力太大了，更何況……他還撞了人。

林野瞥了她一眼，聲音有些沙啞：“你怎么過來了？

去后面陪澈澈休息?！?br>
夏陽沒有回答，只是伸出手，輕輕覆在他緊握方向盤、指節(jié)發(fā)白的手背上。

她的手冰涼，卻帶著一絲安撫的力量。

她沉默了幾秒，才用極低的聲音，仿佛怕驚擾了什么，緩緩說道：“剛才……剛才撞到的……是二姨?！?br>
林野的身體猛地一僵，握著方向盤的手瞬間收得更緊，骨節(jié)發(fā)出輕微的咯吱聲。

他喉嚨滾動了一下，只發(fā)出一聲壓抑的：“嗯?！?br>
視線死死盯著前方被車燈切割開的黑暗，下頜線繃得緊緊的。

自責(zé)和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心臟。

“別多想，”夏陽的手微微用力，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冷靜，“你可能沒看清，但我看到了。

她……她原本在路邊，你的車根本碰不到她。

是她……自己突然沖出來撞上來的！

而且……”她頓住了，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出那個更恐怖的發(fā)現(xiàn)。

“而且什么？”

林野的聲音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。

“……”夏陽抿緊了嘴唇，眼神里充滿了掙扎和后怕。

“嗯？”

林野等不到回答，焦躁地追問，“老婆，都這時候了，還有什么不能說的？

哥……哥扛得??！”

他試圖用慣常的輕松語氣，但那尾音的顫抖出賣了他內(nèi)心的驚濤駭浪。

夏陽閉上眼睛，復(fù)又睜開，仿佛下定了決心，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，卻帶著千斤重量：“而且……二姨她……她的眼睛……是紅色的！

血紅血紅的！

就和……就和剛才院子里那些人……一模一樣！”

她說完，仿佛用盡了力氣，靠在椅背上，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丈夫的反應(yīng)，試探著說出那個壓在心底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：“我懷疑……我們遇到的，根本不是什么發(fā)瘋……是……有詭！”

“詭？”

林野猛地嗤笑一聲，那笑聲在寂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突兀和干澀，帶著一種近乎崩潰邊緣的荒誕感，“老婆，你不用‘懷疑’，自信點(diǎn)，這**就是有詭！”

他幾乎是低吼出來，聲音里充滿了無法宣泄的恐懼和憤怒，“沒詭能出這種邪門兒事？！

活人砍自己親爹？

幾十號人半夜集體拎著刀給你揮手送行？

自己往車上撞？！”

他猛地吸了一口氣，像是要壓下喉嚨里的哽咽，用一種近乎破罐破摔的、大大咧咧的腔調(diào)喊道：“你……你…給我拿根兒煙！

壓壓驚！

我要吃**！

別***最后連口好煙都撈不著！”

夏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轉(zhuǎn)折弄得一愣，隨即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，緊繃的神經(jīng)倒是被這熟悉的“不著調(diào)”沖淡了一絲：“我又不抽煙，我哪來的煙？”

“找爸要！

他兜里有！

記得拿根好的！”

林野的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能讓后車廂聽清楚。

夏陽簡首無語，但看著丈夫強(qiáng)撐的側(cè)臉，心又軟了下來。

她剛轉(zhuǎn)過身，一包深紅色的煙盒帶著岳父濃濃的不舍，“啪”地一聲輕響，精準(zhǔn)地越過椅背扔到了林野腿上。

“喏！

**最好的存貨了！

就這一包！

省著點(diǎn)抽！

逃命都忘不了你的煙！”

夏陽爸爸的聲音悶悶地傳來，心疼之情溢于言表。

林野如獲至寶，一把撈起煙盒，是南京！

九五之尊？

岳父這次真大方！

他滿心歡喜地捏了捏盒子，嗯？

手感……有點(diǎn)單??？

他狐疑地打開盒蓋——“爸——！”

一聲壓抑著悲憤的低嚎在駕駛室響起，“就一根？！

一根還讓我省著抽？！”

他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，盒子里孤零零躺著一根煙，顯得無比凄涼。

如果不是雙手必須握著方向盤，林野真想立刻回頭，把那空蕩蕩的煙盒懟到岳父眼前，讓他好好看看這“一包”的真相！

他等著岳父的解釋，后車廂卻適時地傳來一陣略顯夸張和尷尬的、此起彼伏的……呼嚕聲。

林野：“……”夏陽：“……”車窗外，是無邊無際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
沉重的房車像一葉孤舟，在空曠死寂的國道上狂奔。

偶爾路過一些散落在山坳里的小村莊，幾乎都能聽到風(fēng)中隱隱傳來的、撕心裂肺的慟哭，男人的咆哮，女人的尖叫，其中還夾雜著一些……無法分辨的、低沉而詭異的嘶嚎或嗚咽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忽遠(yuǎn)忽近。

那些聲音，像是從地獄的縫隙里滲出，纏繞著寒冷的夜風(fēng)，鉆進(jìn)車窗的縫隙，鉆進(jìn)每個人的耳朵里，帶來一陣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揮之不去的驚悚。

這一夜，注定漫長。

而前方的路，被更深的未知和恐怖籠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