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一聲。
紙貓弓起背，四條腿一起用力——棺材動了一下，又一下，慢慢地、沉重地，重新被它馱了起來。
它走了兩步，忽然停下來。
沈硯看見那道棺材縫里，伸出了那只手。不是完整的“伸出”，是那道青光凝成了一只手的形狀，五指分明，但邊緣是虛的，像隔著毛玻璃看。那只手懸在紙貓的背上，在它那道裂口的上方，停了一瞬。
紙貓的身體微微一僵。
“你……你別貼了?！奔堌埖穆曇艉鋈蛔兞?，不是刻薄，是另一種東西，硬撐著不露出來的那種，“你那點光，省著點用。”
“不礙事。”
“礙事！你每次都說‘不礙事’，然后第二天就不說話了！”
那只手沒有收回去。青光從指間慢慢滲出來，像絲線一樣，一縷一縷地纏在紙貓的裂口上。裂口處的紙頁開始重新貼合，像被針線縫過一樣，密密匝匝地合攏了。
紙貓站著沒動，沒有說話。
沈硯看見，紙貓的背上有兩道細細的、彎彎曲曲的痕跡，從頸子一直拖到尾尖——不是紙的紋路，是墨跡。像有人用毛筆在紙貓身上寫過字，又被一遍一遍地蹭花了，只剩下一些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筆畫。
他瞇著眼睛看了很久。那不是字，那是一段唱詞。
“原來姹紫嫣紅開遍——”
他認出了這幾個字。是《游園驚夢》。
紙貓身上的墨跡不止這一處。肩胛上、脊背上、腰窩里，到處都是，一層疊著一層，有的已經被磨得只剩一個墨點。它身上寫滿了戲。
紙貓重新邁開步子。走了兩步，忽然開口，聲音很小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在跟棺材里的人說：“你今天哼兩句唄?！?br>“不哼?！?br>“哼嘛?！?br>“走了這么多年的路，還沒聽夠？”
紙貓沒有回答。它把麻繩又往肩上拽了拽，低下頭，四條腿一步一步地走著，踩在落葉上，發(fā)出沙沙的、細細的響聲。
過了很久，棺材里終于傳出一聲低低的哼唱。沒有詞，只是一個調。起得很低，像夜晚的風穿過竹林，沙沙的，毛茸茸的，在喉嚨里轉了幾個彎，又落下去。
紙貓的耳朵——紙糊的尖耳朵——微微地、輕輕**了一下。
沈硯聽出來了。那是《游園驚夢》里杜麗**第一句。
“……夢回鶯囀，亂煞年光遍?！?br>只有這一句。
唱完，棺材里就沒聲了。
紙貓也沒有再說話。它背著棺材，一步一步往更深的山里走。那道青光從棺材縫里漏出來，照著紙貓的背，照著它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、被磨花的唱詞。
沈硯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個小小的白色身影馱著黑漆棺材，漸漸隱沒在松樹的暗影里。
風忽然暖了一瞬。
他低下頭，看見腳下那塊泥地上，留著紙貓淺淺的腳印——不是貓爪的形狀，是人的腳印。小小的、光著的、女子的腳印。
他又看了一眼。腳印的前半截很深，像這個人一直在踮著腳尖走路。
像在臺上。
第三章 · 舊
沈硯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
山道越來越窄，兩邊的灌木越來越密，時不時勾住他的袖口和褲腿，像有人輕輕拽著他。月亮始終沒有出來，但前面那道青光一直在——忽明忽暗的，像一盞提在誰手里的燈籠。
紙貓走得慢，沈硯跟得也慢。他不敢跟太近。七八步的距離，剛好能看見那道青光照著紙貓的背，照出它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、被磨花的墨跡。他邊走邊看那些筆畫——“原來姹紫嫣紅”幾個字，在紙貓的左肩上，已經只剩下“原來姹”三個字還看得清，后面的糊成了一團。像一個寫了很久、擦了很久的本子。
紙貓忽然停下來。
沈硯也停下來，閃到一棵樹后面。
它沒有回頭，把麻繩卸下來，棺材落在地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一聲響。然后它繞到棺材前面，用嘴叼住棺材蓋的一角，使勁往后拽。沈硯聽見“嘎”的一聲——棺材蓋移開了一道縫，比之前寬一些，能伸進一只手的寬度。
紙貓把半個紙腦袋探進那道縫里，不動了。過了幾息，它又縮回來，蹲在棺材邊上，兩只藍眼睛盯著棺材里面，不說話。
沈硯看不清棺材里有什么。他只能看見那道青光比剛才亮了些，照在紙貓的臉上，把它的紙臉照得半透明。透過那層紙，他隱約看見一張人的臉的輪廓——不是紙貓的臉，是另一張臉，埋在紙皮下面，像是紙貓的身體里還住著一個人。
紙貓開口了，聲音很低，不是對棺材里的人說的，是對自己說的：“你瘦了?！?br>棺材里沒有回答。
“不對，”紙貓搖了搖頭，“你沒有肉，沒法瘦。你就是……淡了。”
沈硯沒聽懂。
紙貓把爪子伸進棺材縫里，像是在摸索什么。摸了一會兒，它縮回爪子，爪子上沾了一點什么——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