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嫁入東宮的第三年，太子終于病亡。
****議論紛紛，說我命不好，沖喜也沒沖成。
我那被找回侯府時哭著說定會報答我的假千金妹妹，
如今的丞相夫人，在靈堂上握著我的手：
「姐姐，這些年苦了你了。」
我看著她，又看向太子空蕩蕩的棺槨。
「不苦。畢竟他死得這樣稱心如意。」
1
靈堂白幡低垂，穿堂風(fēng)卷著紙錢灰撲在臉上。
我一身重孝跪在**上，脊背挺得筆直。
顧盼清的手覆上我的手背。
她的指尖溫暖柔軟，保養(yǎng)得宜，
與我這雙布滿薄繭的手形成刺目的對比。
她的眼淚恰到好處地盈滿眼眶。
「姐姐，太子殿下……他終于解脫了?！?br>「你也終于可以松一口氣了?！?br>周圍是壓抑的啜泣聲。
所有人都在看我們這對「情深義重」的姐妹。
我抬起眼，目光從她描畫的眉眼移到身后那具金絲楠木棺槨上。
棺槨是空的。
此刻的他，或許正隱匿在京郊某處，
握著兵符，等待他以為的「撥亂反正」的時機。
我反手握住顧盼清的手指。
她的指尖僵了一下。
「妹妹說得對，」我的聲音很輕，
「是解脫了。畢竟，他死得這樣稱心如意?！?br>顧盼清臉上的悲戚凝固了。
那滴眼淚終于滑落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又忍住，
指甲幾乎掐進我的皮肉里：
「姐姐……你莫要傷心過度，說胡話了……」
我沒再看她。
我的目光穿過繚繞的青煙，
飄向三年前那個同樣令人窒息的午后。
2
那時的侯府朱門，比東宮的靈堂更讓我感到寒冷。
我穿著嶄新卻并不合身的綾羅，站在廳堂中央。
我的親生父親，永寧侯，**短須：
「太子雖病重，但畢竟是儲君，
你嫁過去便是正妃，是皇家的恩典?！?br>我的親生母親用帕子按著并無淚痕的眼角：
「盼瓷，**妹自幼體弱，受不得東宮那藥氣熏天的苦。
你是姐姐，又在鄉(xiāng)下長大，理應(yīng)多擔(dān)待些。」
顧盼清坐在母親身邊，穿著水綠色襦裙。
她走過來握住我?guī)е鴥霪彴毯鄣氖郑蹨I啪嗒啪嗒往下掉：
「姐姐，對不起……我以后一定會報答你的！」
報答？
指尖在袖中攥得發(fā)白，
指腹磨破了舊繭也渾然不覺，
喉間又澀又涼，連一句反駁都吐不出來。
原來把我從鄉(xiāng)下被接回，不是因為骨肉親情，
而是因為他們需要一個「侯府千金」去填沖喜的火坑。
他們的寶貝女兒顧盼清，
已與青梅竹**新科狀元趙珩情愫暗生。
自然不能跳進去。
而我，這個流落在外十五年，
粗鄙無知、空有血脈的「真千金」，
真是一個完美的犧牲品。
當(dāng)那頂花轎抬我入東宮時，我沒有哭。
沒有鞭炮，沒有賀喜的賓客，
只有寥寥幾個宮人面無表情的臉，
和道路兩旁百姓或同情或譏誚的竊竊私語。
「侯府可真會算計，剛認回的女兒，直接送去守活寡?！?br>「聽說在鄉(xiāng)下長大，字都不識，怎么伺候病太子？」
轎簾落下，隔絕了外面的聲音。
我低下頭，把袖子里那本舊得發(fā)毛的手札往深處塞了塞。
那是鄉(xiāng)下先生留給我的。
他曾說，我是他幾十年來見過的最好的學(xué)生。
臨終前他把這卷手札塞給我：：
「不要信眼淚，不要信誓言，只信你自己?！?br>我攥緊了袖中那塊帶著瑕疵的青玉佩。
顧盼清送我的「離別禮」，
說是自幼佩戴，見玉如面。
馬車搖晃。
駛向我那被預(yù)設(shè)好的、作為太子妃*跎至死的人生。
3
我端著藥碗跨進寢殿，藥氣撲面而來。
李承衍倚在軟枕上，脊背虛撐著，
臉色透明，血管清晰，
顴骨泛著病態(tài)潮紅。
我才走近三步，他猛地側(cè)頭，
爆發(fā)出一陣劇烈咳嗽。
一個小太監(jiān)慌忙上前替他順氣。
另一個則攔住我，面無表情地說：
「太子妃娘娘，殿下不喜人近身，尤其是陌生女子?！?br>他刻意加重了“尤其”二字，
語氣里的疏離與戒備藏得直白，
半點沒給我這個正牌太子妃留臉面。
我垂下手，沒有上前。
非但不惱，反倒微微松了口氣。
我可不想爭什么儲君恩寵，
更不想湊上前去伺候一個處處戒備的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