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城東的沈家馬場，今日貼滿了喜字。
沈鳶站在靈堂前，一身孝衣尚未換下，繼母周氏已經(jīng)領(lǐng)著兩個牙婆闖了進來。
“你爹死了，沈家馬場跟你一個外室生的野種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周氏捏著帕子，眼中是藏不住的得意，“林家的聘禮我已經(jīng)收了，白銀三百兩，你嫁過去給林家那個肺癆鬼沖喜，也算你爹沒白養(yǎng)你一場?！?br>沈鳶沒說話，目光越過周氏的肩膀，看向靈堂外那匹被五花大綁的黑馬。
那馬通體烏黑，四蹄雪白，是父親沈青山留給她的踏雪烏騅。此刻幾個粗壯漢子正用麻繩勒著馬脖子，試圖把它拖上貨車。
“這**護主，方才踢斷了張老三兩根肋骨。”周氏順著她的目光看去，冷笑一聲，“不過沒關(guān)系，我已經(jīng)把它賣給城西的屠戶了，八十兩，夠給你爹再添一副好棺材?！?br>踏雪烏騅發(fā)出一聲悲鳴，烏黑的眼睛直直望著沈鳶，大顆的淚珠從眼眶滾落。
沈鳶忽然笑了。
她笑得毫無來由，笑得周氏心里發(fā)毛，笑得兩個牙婆面面相覷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周氏厲聲道。
沈鳶沒有回答。她的腦海中，一段塵封的記憶正在蘇醒。
前世的沈鳶也站在這座靈堂前。她嫁入林家，受盡屈辱，林家那個肺癆鬼在成親當(dāng)晚就一命嗚呼，她成了克夫的掃把星，被林家發(fā)賣到邊關(guān)軍營做苦役。她給戰(zhàn)馬喂了十年的草料，看著那些駿馬沖鋒陷陣，看著**將領(lǐng)一茬一茬地?fù)Q，看著山河破碎又重圓。
她死在四十二歲那年的冬天，暴雪連天，尸骨被草席一裹，扔進了亂葬崗。
可她死前聽說了一件事——**選馬，北方馬場進貢的駿馬被陛下贊為“天馬”，而那馬場的牧馬之術(shù)，源頭居然是她沈家失傳的《相馬經(jīng)》。
她爹沈青山寫的那本《相馬經(jīng)》，前世被周氏一把火燒了個干凈。
此刻再睜眼，沈鳶回到了十七歲，回到了她爹剛下葬的這一天。
“我說，”沈鳶收回目光，平靜地看著周氏，“我不嫁?！?br>聲音不大，卻擲地有聲。
周氏愣了一下，隨即勃然大怒：“由得了你？來人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沈鳶已經(jīng)大步走向靈堂外。她的目標(biāo)不是大門，而是拴在院中石樁上的踏雪烏騅。
幾個漢子正揮著棍子驅(qū)趕那匹烈馬，踏雪烏騅被逼到角落，后腿已經(jīng)擦破了皮，鮮血順著蹄子往下淌?？伤冀K昂著頭，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沈鳶的方向，不肯倒下。
“讓開?！鄙蝤S說。
趕**漢子們回頭看她，其中一個嗤笑道：“大小姐，這**瘋了，你離遠(yuǎn)些，別傷了你的細(xì)皮嫩肉?！?br>沈鳶沒理他，徑直走向踏雪烏騅。
“烏騅?！彼p聲喚。
那匹暴怒的黑馬忽然安靜下來，耳朵微微抖動，鼻翼翕動著，似乎在辨認(rèn)她的氣息。
沈鳶伸出手，掌心里什么都沒有，只是干干凈凈的一只手。她把手慢慢貼在烏騅汗?jié)竦谋橇荷?，五指輕輕摩挲著那處柔軟的皮毛。
“我回來了?！彼吐曊f。
聲音輕得只有烏騅能聽見。
踏雪烏騅渾身一顫，隨即低下頭，把整張臉埋進她的懷里，發(fā)出一聲低低的、像是哭泣一般的嘶鳴。
滿院的人都看呆了。
這是一匹踢斷了三個壯漢肋骨、咬傷過兩名馴馬師的烈馬，是整個長安城東出了名的暴脾氣?？涩F(xiàn)在它溫順得像只小馬駒，正用腦袋一下一下蹭著沈鳶的肩窩，烏黑的大眼睛里盛滿了淚水。
周氏站在靈堂門口，臉色變了又變。
“裝神弄鬼！”她厲聲道，“把馬給我拖走！”
沈鳶轉(zhuǎn)過頭，目光平靜地看向周氏。
那雙眼睛實在太平靜了，平靜得不像是十七歲的少女，倒像是看盡了人間滄桑的老者。周氏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，不由得后退了半步。
“周姨，”沈鳶開口，語氣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你方才說把我賣給林家，三百兩？”
周氏梗著脖子：“怎么？”
“我要是能在一炷香之內(nèi)，把這三匹馬賣出五百兩呢？”沈鳶抬手指向院墻邊拴著的三匹瘦馬。
那三匹馬是沈家馬場僅剩的存貨，骨瘦如柴，鬃毛打結(jié)，別說五百兩，怕是五十兩都賣不出去。沈青山死后，沈家馬場的生意一落千丈，好馬都被債主拉走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