抓鬮取名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黃昏的光從窗戶照進(jìn)來，碎成一片一片鋪在石墻上。壁爐里的火沒斷過，符德每隔一個時辰便添一次柴。嬰兒在桌上睡了一整天，中間醒過兩回，喂了兩次摻了藥的米湯，比昨夜多咽了幾口。。身上沾了雪水，衣服換了一件藏青色的。他進(jìn)門時臉色不太好看，但沒人問他在城南尾巷看到了什么。符德替他倒了一碗熱茶，他接過來喝了兩口，把碗放在桌角。，坐在壁爐旁的地上，長腿屈著，藍(lán)色的長袍下擺拖在地磚上。他的靴面是干的，但袖口還帶著潮氣。聿河的事他一個字沒提，只對符德說了句"晚些講"。，兩手撐在桌沿上，盯著桌中央那十二張折好的紙條，指尖不停地敲桌面。他從昨夜就沒怎么合眼，但這會兒精神頭比誰都足。"人齊了，開始吧？""先說規(guī)矩。"，從袖中取出三張折好的紙條擱到桌上。"十二個名字，隨手抽一張，抽到誰的便用誰的。不滿意不許耍賴，不許重來。""誰來抽？""她自己。"。她剛被符德喂過藥湯，正睜著眼，黑黢黢的瞳仁沒有焦距地望著天花板。臉色比昨夜好了不少，嘴唇有了血色。"她又不會伸手。""把紙條放在她手邊，她抓到哪張就是哪張。公道得很。"，把十二張紙條收攏起來，在掌心里打散了順序，圍成一圈擺在嬰兒身側(cè)。紙條挨著她的小拳頭，白色的紙角在壁爐火光下微微卷邊。"且慢！在抓之前，我要求先公開所有名字。"
"規(guī)矩里沒這條。"
"我現(xiàn)在加上。"
"我贊成。免得抽出什么不像話的東西。"
符德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很溫和，但司鐸后脖頸莫名一涼。
"符德你那是什么意思！我起的名字每一個都——"
"行了。那就公開。誰先？"
沒有人動。三息之后，符德伸手拈起自己的三張紙條，一張一張打開，平攤在桌面上。
"芷寧、歲安、青禾。"
字跡工整端秀，是正經(jīng)練過的楷書。每張紙條的背面還注了小字，分別寫著出處與寓意。
"芷寧？這和她**名字撞了一個字。"
符德的手頓了一下。他并不知道嬰兒母親叫什么名字。
"林沅芷。"
程煌的聲音很平。符德低頭看了看那張紙條，把"芷寧"從桌面上拿起來，折回去，揣進(jìn)了袖中。
"那便只剩兩個。"
桌上還剩"歲安"和"青禾"。"歲安"二字的小注寫著"四時平順，百歲無憂"；"青禾"的小注寫著"禾苗得土而生，青色向陽而長"。
"到我。"
程煌打開自己的三張。字寫在裁好的古玩店包裝紙上，墨色濃淡分明，筆鋒收放很見功底。
"檐安、念辭、云梔。"
"等一下！"
司鐸一巴掌拍在桌上，差點(diǎn)把紙條拍飛，被符德眼疾手快按住了。
"你也用了梔！"
"用不得？"
"我昨晚明明先問你這個字怎么寫的！"
"你問我怎么寫，我便不能用了？"
司鐸嘴巴張了又閉，閉了又張，硬是沒找到反駁的說辭。他恨恨地拿起自己那三張，拍開來。紙條是從祭臺桌布上撕下來的亞麻條，用炭筆寫的，筆畫生疏，但能看清。
"梔月、暮梔、明珠。"
"三個里面兩個帶梔。"
"因?yàn)槲矣X得這個字好看！六筆，寫出來漂亮。"
"九筆。"
"什么？"
"梔是九筆。"
司鐸低頭在桌面上拿手指劃了劃。劃到第七筆的時候停住了，耳尖紅了一截。
"阿聿，你的。"
阿聿從壁爐邊站起來，走到桌前，從袖口里掏出三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。紙是他不知道從哪里找來的**符紙，正反兩面都能寫。他一張一張展開，放在桌面上。
桌面上是三個字。
每張紙條上只寫了一個字。
"澄。沅。清。"
"就一個字？"
阿聿看了他一眼，意思是"一個字有什么問題"。
"不是，名字不都是兩個字嗎？"
"單名也是名字。古人用單名的多得是。"
"沅也和她母親的名字撞了。"
阿聿低頭看了那張紙條，把它拿起來。他沒折回去，而是將紙條翻到背面。背面寫著一行極小的字，字邊緣有些暈開，是炭筆按得太用力的痕跡：
"聿河之水出于沅。"
四個人都沒有說話。壁爐里的柴爆了一聲，火星濺出來，落在石磚上滅了。
阿聿將紙條收回袖中。
"還剩兩個。"
"那現(xiàn)在總共十張。"
符德將紙條重新打散，排了一圈擱在嬰兒身旁。十張白的黃的亞麻的紙條，大小不一，顏色各異。
嬰兒的右手松松地搭在襁褓外面，五根手指彎著，短得幾乎看不見指甲。紙條最近的一張離她的手不到一寸。
"她不動怎么辦？"
"等。"
司鐸蹲下來，兩手撐在桌沿上，下巴抵住手背，目不轉(zhuǎn)睛地看著那只小手。程煌靠在椅背上，扇子擱在膝頭，金色的眼睛也落在那里。符德雙手疊在桌面上。阿聿站在桌邊，低著頭。
十五息。三十息。
嬰兒的手指動了。
不是抓取，是蜷縮。她的手在空氣中合了一下又張開，沒有碰到任何東西。然后她的整條手臂往右側(cè)偏了兩分，五指再次合攏。
她抓住了一張紙條的邊角。
不是用力抓的。指尖搭在紙面上，紙條被她的手指壓住了一截。以嬰兒的力氣，誰去取都能取走。但沒有人伸手。
"定了。"
符德俯下身，輕輕從嬰兒手指下把紙條抽出來。紙條上有一道淺淺的壓痕，是她的小指頭留下的。
他打開紙條。
古玩店的包裝紙。墨色濃重，兩個字端端正正，筆畫沉穩(wěn)：
云梔。
司鐸猛地站起來，差點(diǎn)撞到旁邊的燈。
"憑什么！"
"方才誰說的不許耍賴不許重來？"
"那是你說的！"
"對。所以我?guī)ь^遵守。"
程煌站起身，繞過桌子走到嬰兒身邊。他低頭看了看她。嬰兒的手又攥緊了，這回抓的是空氣。
"云梔。"
他叫了一聲。聲音不重，被壁爐的火聲襯著，落在安靜的房間里。
嬰兒沒有反應(yīng)。她當(dāng)然不會有反應(yīng)。她連自己有了名字這件事都不知道。
"云梔。好名字。"
符德將紙條折好，收進(jìn)藥包的夾層里。
"云無根而行天下，梔經(jīng)冬不凋，花開六月，滿城皆香。"
"我的梔月也很好聽。"
"可惜她沒抓你的。"
司鐸癟了癟嘴，蹲回桌邊去看嬰兒?？戳艘粫?，他忽然伸手碰了碰嬰兒的臉頰，指腹在她的顴骨上蹭了一下。
"云梔。行吧。也不難聽。"
阿聿沒有說什么。他走回壁爐旁坐下，把那兩張沒被選中的符紙疊好。他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抬了一次頭，藍(lán)色的眼睛從發(fā)絲的縫隙間看了嬰兒一眼。
壁爐的火燒得正旺。窗外的天已經(jīng)全黑了，雪后的空氣干冷透亮，月光從完好的那半扇窗戶照進(jìn)來，落在長桌的一角。
嬰兒打了一個很小的噴嚏。
四個人又同時轉(zhuǎn)了頭。
"她是不是冷了？"
"不是，是鼻腔受了刺激。正常反應(yīng)。"
"你確定？"
"我確定。"
符德的語氣很篤定，但他還是起身去壁爐邊多撥了兩下炭。
程煌把散落在桌面上的其余紙條收攏起來。"檐安""念辭""歲安""青禾""梔月""暮梔""明珠""澄""清"，九張沒被選中的紙條疊在一處，他將它們攏進(jìn)掌心，收進(jìn)了袖袋里。
"你收那些干嘛？"
"留著。等她長大了，給她看。"
司鐸愣了一下，嘴角往上彎了彎。他沒再說話，把下巴重新擱回手臂上，看著桌上那個名叫云梔的孩子。
窗外有風(fēng)聲灌進(jìn)來，符德走去找了塊布把破窗的縫隙堵上。回來時經(jīng)過阿聿身邊，停了一步。
"聿河的事。"
"她經(jīng)過聿河。被投進(jìn)去過。"
符德推眼鏡的手停在半空。程煌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坐直了。
"活著出來的。聿河沒收她。"
阿聿的目光從壁爐的火移到桌上的嬰兒身上。
"河水給了她三魂。"
房間里安靜得只剩火苗**木柴的聲響。程煌的手壓在折扇上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符德站在原地沒動，鏡片后面的眼睛瞇了一下又松開。司鐸抬起頭，左右看了看，嘴巴張著，愣是沒能在滿屋子的沉默里找到一句合適的話。
桌上的云梔攥著空氣的小拳頭忽然松開了，五根手指伸得直直的，朝著天花板的方向張了一下。
然后又合上了。
壁爐的火把阿聿那句話燒了一遍又一遍，滿屋子的沉默比窗外的雪夜還厚。程煌最先開口。
"聿河什么時候有過賜魂的先例？"
"沒有。"
阿聿的回答干凈利落。他低下頭，手腕上的魂石手鏈在火光里泛著幽藍(lán)的冷色。
"聿河存世千年，收過的魂魄不計其數(shù)，沒有一個是給出去的。"
"那這三魂從何而來？河中亡魂？還是聿河自身的靈力凝化？"
符德的聲音沉下來了。他問這話的時候已經(jīng)把眼鏡摘下來擦了一遍，又戴回去。鏡片上的霧氣是壁爐烘出來的，也可能不全是。
"不是亡魂。"
阿聿站起身。他的身量在這間不大的屋子里顯得格外高，藍(lán)色的發(fā)尾垂在披肩之外，隨著他走向長桌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。
"聿河自己生出來的。"
他在桌邊停下，低頭看了一眼云梔。嬰兒的眼睛閉著，呼吸綿長。他伸手將魂石手鏈湊近了兩寸，藍(lán)綠色的方石發(fā)出極淡的光。云梔的眉心跳了一下，吊墜內(nèi)的金色羽毛跟著亮了一瞬。
"她被丟進(jìn)聿河的時候沒有魂魄，只有一具空殼和半縷殘魄。河水沒有淹死她，也沒有把她沖走。我在河底找到了痕跡。"
他把手鏈?zhǔn)栈貋怼Ｔ茥d眉心的跳動平息了。
"聿河在她身上留了三道水紋。我回溯了水痕的靈力走向，每一道都是活的。"
"活的。"
程煌重復(fù)了這兩個字。折扇在他手中合攏，扇骨抵著掌心。
"也就是說，這三魂不是嫁接上去的殘片，而是聿河專門為她造的。"
"嗯。"
"等等。"
司鐸從桌沿上抬起腦袋，兩手撐著桌面坐直了。他的表情不再是方才爭名字時的不服氣，眉頭擰在一處，綠色的瞳孔里映著壁爐的暖光。
"聿河是一條河。它為什么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嬰兒造魂？"
所有人都看向阿聿。
阿聿沒有回答。他轉(zhuǎn)身走回壁爐旁，重新坐下去。藍(lán)色的長發(fā)從肩上滑落，遮住了半張臉。
"他不知道。"
符德替他說了。不是猜的。他看阿聿七百年了，知道這個人在什么時候沉默是因?yàn)椴幌胝f，什么時候沉默是因?yàn)闆]有答案。
程煌的手指從扇骨的金紋上移開，搭在桌面上。他看了一眼云梔，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，拇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。
"不管原因是什么，眼下有一件事可以確定。"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是在刻意避免吵醒桌上的孩子。
"她身上同時帶著朱雀靈力和聿河賜魂。這兩樣?xùn)|西碰在一起，麻煩不會小。"
"更麻煩的是天庭那邊。容器體質(zhì)本就是灶神盯著的靶子，再加上聿河賜魂的事，一旦傳出去。"
符德沒有把話說完。他不需要說完。
"那就不讓它傳出去。"
司鐸的語氣出人意料地硬。他的手按在桌面上，金發(fā)垂下來遮住耳尖。
"教堂的結(jié)界足夠強(qiáng)。她留在這里，靈力氣息就透不出去。"
"不能一直待在教堂。"
"為什么不能？"
"因?yàn)樗莻€人。人要長大，要見天光，要吃五谷雜糧，不能關(guān)在結(jié)界里當(dāng)籠中物。"
程煌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司鐸，眼睛落在云梔攥著空氣的小拳頭上。
司鐸閉了嘴，肩膀往下塌了一截。他知道程煌說的對。
"先定下章程吧。"
符德從背包側(cè)袋里抽出炭筆和一張新的黃紙。他在桌角鋪開紙面，用手掌壓平了褶皺。
"第一，她的身世和容器身份，在座四人之外不得有第五個人知曉。聿河賜魂一事同理。"
炭筆在黃紙上劃出干燥的聲響。
"第二，撫養(yǎng)地點(diǎn)。教堂適合初期庇護(hù)，但長期來看，仿古街更合適。古玩店和我的鋪?zhàn)影ぶ瑑蛇叾寄苷諔?yīng)，人來人往也不顯眼。"
"她在我這里住了一夜就要搬走？"
"不是搬走。教堂是安全屋，出了事還往這邊撤。平時養(yǎng)在仿古街，這是兩碼事。"
司鐸癟了癟嘴，沒有再爭。
"第三，分工。日常照料，我來。藥理調(diào)養(yǎng)脫不開手，正好一并做了。"
"靈力這一塊我盯著。吊墜是我放的，后續(xù)若有異動，我最先察覺。"程煌說。
"魂魄。"
阿聿從壁爐旁說了一個詞。意思是清楚的：三魂是聿河賜的，魂魄的狀態(tài)由他來看。
"那我呢！"
三個人同時轉(zhuǎn)頭看他。
"安全屋。結(jié)界維護(hù)。以及。"
程煌頓了一拍。
"教她洋文。往后總用得上。"
"聿城話都不會說就學(xué)洋文？"
"那就先教聿城話。"
司鐸張了張嘴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被繞進(jìn)去了，干脆不說話了。他趴回桌沿上，歪著腦袋看云梔的側(cè)臉。嬰兒的睫毛很短，在火光下投不出什么影子。
符德在黃紙上寫完了最后一條，將筆擱下，把紙吹干了墨跡，折成四折揣進(jìn)藥包的夾層里，和那張寫著"云梔"的紙條放在了一處。
"還有一件事。"
他的聲音放輕了。
"她母親的身后事。"
程煌沒有接話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金色的眼睛在火光里顏色極深。天譴印記又在發(fā)熱，他用手背抵了一下額頭。
"城南尾巷收拾過了。明日我去路平口鎮(zhèn)，找個位置安葬。不立碑，不留名。"
"為什么不立碑？"
"留了碑，就留了線索。有人在找她們母女。"
司鐸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。他沒有再問"是誰在找"。程煌的語氣告訴他，現(xiàn)在不是追問的時候。
壁爐里最后一塊柴燒斷了，折成兩截塌進(jìn)灰燼里，火焰矮了一寸。符德起身添柴。阿聿坐在原地沒動，藍(lán)色的瞳孔映著將滅未滅的余燼。
云梔翻了個身。這次沒有人被嚇到。她把臉朝著壁爐的方向轉(zhuǎn)過去，嘴唇微微張著，呼出的氣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小團(tuán)白霧。
"程煌。"
司鐸忽然叫了一聲。他沒抬頭，下巴還擱在手臂上。
"你為什么取云梔這個名字？"
程煌拿起折扇，在掌心翻了一圈，合攏的扇面抵在膝蓋上。
"梔子花開在六月。她生在臘月。"
"那不是反著來了。"
"生在寒冬的人，名字里該有盛夏。"
程煌說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月光從窗縫里漏進(jìn)來，在他的側(cè)臉上切出一道冷白色的棱。他推開窗框，雪后的夜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?？諝鈳е芍Ρ粌隽训那蹇鄽馕?。
"都去歇著吧。輪到我了。"
司鐸揉了揉眼睛爬起來。符德收好藥包，在桌旁站了一會兒，伸手替云梔把襁褓的領(lǐng)口攏緊了些。阿聿最后一個起身，經(jīng)過長桌時腳步頓了頓，然后走了。
程煌把窗關(guān)上，回到桌邊坐下。屋里只剩壁爐的火聲和嬰兒細(xì)小的呼吸。他把折扇平放在膝頭，兩手交疊擱在扇面上，低頭看了云梔許久。
"你倒是挑對了名字。"
他對著一個聽不懂話的嬰兒說了一句，聲音很輕。然后閉上眼，靠著椅背，開始守他這一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