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日頭西斜，那隊伍再從云霧里退回來時，只剩下一頂顏色頹敗不少的紙轎子，被沉默的村人簇?fù)碇Щ仂籼媒锹淅飻R好待命，空得死寂無聲。下一個人，是另一個十年之后的事了。村里那些皺紋深得像刀刻的老人們，會對著那重歸死寂的紙轎子，渾濁的眼里閃動著某種難言的心滿意足，念叨著流傳下來的古謠：“新娘笑，山神飽喲……風(fēng)調(diào)雨（順），谷（滿）倉嘍……”聲音像老貓?zhí)蜃ψ?，帶著一種習(xí)以為常的麻木供奉感。至于轎子里曾經(jīng)裝進(jìn)的是誰家的閨女，出來時又是如何空空如也，似乎都不及那唱詞里蘊含的豐收允諾來得重要。
灶角的老鼠窸窸窣窣穿過草秸，小荷打了個冷顫。明天，明天她就要鉆進(jìn)那頂紙轎子里，走那條不歸的“神仙路”了？腦子里嗡嗡一片亂響，心在腔子里擂鼓，震得肋骨生疼。
夜像打翻了的墨汁瓶子，濃稠黏膩得透不出一絲光。村里靜得出奇，連平日擾人的狗都集體啞了。
小荷睡不著，喉嚨里像堵了塊滾燙的炭，又干又痛。她從鋪滿干草的簡陋土炕上溜下來，赤腳踩著冰涼的泥地，悄無聲息地摸索到灶間那只沉重的木水缸旁。冰冷的缸壁凍得她指尖一哆嗦。她舀起半瓢涼得刺骨的井水，湊到唇邊。寂靜中，一種極輕極輕的聲音在響。不是水滴，不是老鼠啃噬，是風(fēng)……或者說，是像風(fēng)一樣的嘆息，夾雜著極其微弱的摩擦聲，從村子最深處，祠堂的方向，幽幽地飄來、蕩開。
一股寒意猛地從尾椎骨躥上來，沿著僵直的脊背一路攀爬，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。是那頂轎子嗎？是那紙糊的空轎子在夜里低語？
水瓢“咣當(dāng)”一聲磕在缸沿，冰冷的井水濺了她一腳面，她卻毫無所覺。雙腳不受控制地朝門口挪去。門板老舊，發(fā)出一聲不堪重負(fù)的“吱呀”，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突兀刺耳。她猛地停住，屏住呼吸等了半晌，院子里只有濃黑的夜，死水般凝滯。沒有回應(yīng)，只有祠堂飄來的那種似嘆息似摩擦的聲音，忽遠(yuǎn)忽近，像無數(shù)根冰冷的指頭在搔刮她的頭骨內(nèi)側(cè)。
鬼使神差，小荷拉開那扇咯吱作響的門，一步踏入了粘稠的黑暗中。
空氣又潮又重，壓得人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