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仙三問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不如說是一座小小的陣眼。踏入房門的那一刻，葉凌霄就察覺到了——空氣中的靈氣流動和外界截然不同。窗臺上那盆不起眼的蘭花，每一片葉子都在吐納靈氣；門框上刻著的紋路，不是裝飾，而是某種防**的禁制；桌上的青銅香爐看似隨意擺放，實則正對門口，若有敵意者闖入，能在三息之內(nèi)發(fā)動至少十二種困陣?！罢局鴦e動?！?，走到桌前坐下。她倒了兩杯茶，一杯推到他面前，一杯自己捧在手里。她的手指修長白皙，指甲修剪得極短，上面什么裝飾都沒有。這不是一雙閨秀的手，是一雙隨時要干活的手?！拔抑挥腥K茶的時間。”她說，“天要亮了，我還有一堆事要做。所以，我問你答?！彼难凵衿届o得近乎冷淡，但又不是那種拒人千里的冷，而是一種早就看透世事、懶得繞彎子的冷?！澳闶钦l？葉凌霄。天狐仙子養(yǎng)子，金丹書生義子，無相大師俗家弟子。三個人還活著嗎？”?！昂昧?，不用答了?！痹扑哪锓畔虏璞敖酉聛磉@個問題，你可以選不答。但我建議你如實回答，因為你的回答決定了我會不會幫你。你體內(nèi)有兩股完全不同的真元——一股來自佛門正統(tǒng)傳承，另一股……我從未見過，但能感覺它不是正道。你到底是什么來歷？”：“我可以選不答？可以。不答你會幫我嗎？不會。”：“我體內(nèi)確實有兩股真元。一股是我?guī)煾笩o相大師圓寂前渡給我的佛元，用來打通我天生堵塞的經(jīng)脈。另一股，是我姨娘和義父傳我的惑心術(shù)和混元道胎心法，在你看來不正，是因為它們本就源于一門上古魔功。但我可以告訴你，這兩位恩師都已入土，他們用最后的力氣讓我來這里找醉仙樓，至于為什么來這里，我不知道?！?br>云四娘盯著他：“你剛才說了一個名字。無相大師。你確定那是你師父的真號？”
“是。”
云四娘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葉凌霄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。然后她忽然說了一句和剛才的問題完全無關(guān)的話：“三日前，天刑司的巡察使抵達洛陽。他們在找一個人。”
“什么人？”
“一個體內(nèi)同時有佛元和魔氣的人?！痹扑?*眼神終于變了，不是冷淡，而是銳利。她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羅盤，羅盤上的指針指向葉凌霄，輕顫不止?！拔疫@枚窺天儀，是前任閣主傳給我的。三百年來，它一直是天機閣鎮(zhèn)閣三寶之一?，F(xiàn)在，它在為你震動?！?br>空氣凝固了片刻。
“所以，”葉凌霄說，“你要把我交出去？”
“我要交早交了。”云四娘收起羅盤，眉頭擰在一起，“我沒交，是因為我也在查一件事——天刑司憑什么能在修真界一手遮天？一個從昆侖發(fā)出的號令，能在三天之內(nèi)傳到洛陽、汴京、長安、金陵，所有門派都要照辦，包括越山劍派和清虛宗那樣的千年正道。憑什么？”
“憑什么？”
“憑他們手里掌握著一條能直達靈界的通道——或者，憑他們在靈界有人?！痹扑哪锲鹕?，走到窗邊。窗外，夜色中的醉仙樓燈籠漸次熄滅，天邊已泛起一線魚肚白?！安还苣臈l，都說明一件事。修真界不是你想象的那樣，什么宗門林立、各憑本事。真正的力量永遠不在人界，在上界。而我們這些沒飛升的人，不過是上界的棋子。”
“天刑司找的那個人——”云四娘轉(zhuǎn)身，看著葉凌霄，“就是你。除了你，我想不出第二個同時擁有佛元和魔氣的人。你體內(nèi)那股力量，放在修真界任何一個宗門，都會被列為異端。但在我這里，它至少證明了兩件事。第一，你那三位恩師絕不可能是普通人。第二，他們讓你來找我，不是巧合?！?br>她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紙箋遞給葉凌霄。紙上畫著一幅潦草的圖案，細看之下，竟和他體內(nèi)真元的運轉(zhuǎn)軌跡驚人相似。
“這張圖，天機閣保存了整整三百年。歷任閣主都解不開，只留下一句口口相傳的話：圖上所示者，非正非邪，可正可邪。持此圖者若不瘋狂，必成大器。”云四娘停頓了一下，“現(xiàn)在我明白那句話是什么意思了。你修煉的功法，應(yīng)該來自一本名為《伽藍魔渡真解》的上古魔功。但你的佛元不允許魔氣完全控制你，所以你在走鋼絲。走過去了，你就是三百年來第一個正邪兼修的人；走不過去，你就是最危險的魔頭?！?br>“三盞茶的時間到了。”云四娘站起身，從架子上取下一本書，又拿起桌上吃剩的半碟花生米，一股腦塞進他的包袱里。她忽然壓低聲音，語氣比剛才任何時候都鄭重：“還有一件事，你必須知道。三天前到洛陽的巡察使，是天刑司十二正使之一——斬情使?；裰衅?。”
葉凌霄心頭一沉。修真九境：煉氣、筑基、金丹、元嬰、化神、合體、渡劫、大乘、真仙?；衿谝馕吨鴮Ψ揭颜瓶夭糠痔斓卦獨猓癯尚?，能脫離肉身獨立存在。而他自己，才剛剛筑基。
“斬情使的任務(wù)，”云四娘看著他，“就是找你這樣的異端——或者說，是天刑司認為必須鏟除的人。你的惑心術(shù)對女性修士有特殊克制力，意味著像忘情道或天刑司這樣培養(yǎng)女修士的地方，你越強，她們的戒律在你面前越脆弱。這種能力，天刑司絕不會容忍。如果明天他們開始全城**，你最多只能藏三天?！?br>“那我該做什么？”
“第一，裝得像個凡人。你那身筑基的靈氣，不刻意收斂的話，在化神修士眼里就像黑夜里的火把。第二，今晚有一場‘春宴’，就在這醉仙樓，忘情道三代首席弟子梅若雪會來。她是洛陽這一片的執(zhí)事，專管情報收集。如果天刑司要找你，忘情道會是第一個得到消息的勢力之一。”她從葉凌霄的包袱里翻出那本書，“你有惑心術(shù)。我建議你試試她的反應(yīng)。小心行事，別露馬腳?！?br>葉凌霄推門而出時，云四娘對著他背影補了一句：“別忘了，惑心術(shù)是天狐一門的心法。用它不是為了控制，是為了渡。這句話是你姨娘說的——她當年在金陵一間茶館，親口對我說的。”
葉凌霄腳步一頓，沒有回頭。他聽懂了。他姨娘早就來過這里，見過云四娘，而云四娘把這一幕埋了這么多年才告訴他。因為當她知道他身份的第一眼，她就在賭——賭他不是棋子，是走棋的人。
身后，云四娘獨自站在窗前，望著樓下漸次亮起的燈火。
醉仙樓已經(jīng)醒了。今日的醉仙樓，和往日一樣，酒客盈門，笙歌不斷。
葉凌霄混在人群中，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。他點了最便宜的酒和兩碟小菜，裝成一個初到洛陽的游方散客。云四娘說得對，斬情使在找他。他體內(nèi)的靈氣若不收斂，隨時可能暴露。他運轉(zhuǎn)混元心法，將周身靈氣壓入丹田深處，外表看去，只是一個略懂武功的凡人。
這一坐，就是一個下午。
黃昏時分，一個纖細的身影踏入醉仙樓。
葉凌霄沒有回頭，但一股清冷如寒梅的靈氣波動讓他停下了酒杯。忘情道的道韻——不是尋常弟子的道韻，而是核心傳人特有的那種，就像殺機，藏得越深，越銳。來人步履輕緩，直接上了三樓雅間，身后跟著四名抱劍侍女。那不是排場，是紀律。四個人的步頻、呼吸、靈氣波動，幾乎完全一致，那是被用同一種功法反復(fù)淬煉才會有的同步。
春宴開始，大堂華燈齊亮。
那些歌伎舞姬不是凡人。葉凌霄在入城第一眼就有所懷疑，此刻看得更清楚——她們的動作太精準了。每一個旋身、每一次拂袖，都恰好落在客人視線最舒服的角度，這不是技藝，是術(shù)。她們的靈力波動被刻意壓制，但偶爾透出的一絲，足以證明她們至少是煉氣中期。
葉凌霄站起身，向三樓走去。
他踏上的不是樓梯，是一座由兩根銅柱構(gòu)成的微縮陣門。左腳踩上第一級時，一股冷意從腳心直透天靈——這不是普通的禁制，這是剖心陣。心頭任何秘密，若有虛飾，都會被剖開；若有殺意，會被放大至無法掩飾。忘情道的待客之道，從來不是請君入座，而是請君自剖。
銅柱上的符文在他腳下暗了一瞬，隨即重新亮起。他入陣是筑基，出陣仍是筑基。他沒有什么可以剖的——三名恩師已逝，他的來意如月色，清白坦蕩。
雅間的門虛掩著。
那個女子背對門口坐著，正在調(diào)琴。一縷若有若無的琴音從她指尖流出，不成曲，不成調(diào)，卻讓葉凌霄心脈微滯——那不是琴聲，是忘情道特有的“斂心術(shù)”，琴音入耳，能讓人情不自禁吐露深藏心底的話。忘情道用它盤查細作，已經(jīng)不止一年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推開了門。
女子沒有回頭，依然撥弄著琴弦。她的背影在燭光里像一幅淡墨的剪影，只看得見一截雪白的后頸和垂落的青絲。她的聲音很淡，淡到像隨口一問：“客官從哪里來？”
“從山中來?！?br>“山中有何物？”
“有三座墳?！?br>琴音一滯。只是一瞬。不是琴弦的震動，是靈氣在指尖打了個顫，一絲極輕微的紊亂泄露了彈琴人的心境。三座墳——天狐仙子。金丹書生。無相大師。二十年前，正是這三個人聯(lián)手破壞了忘情道與幽冥殿的第一次聯(lián)盟。她認得他們。
片刻后，琴音恢復(fù)，仿佛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但葉凌霄知道，有什么已經(jīng)不一樣了。他拉開椅子，在她對面坐下。
她終于抬起頭。那是一張不食人間煙火的臉，冷得恰到好處，卻在不經(jīng)意間流露出一種被壓抑太久的風情。葉凌霄第一次看清她時，她抬頭時睫毛輕輕一扇，像蝶翼，看他的目光從頭到腳，不回避，也不靠近，像一把尺子在量一匹布。她是忘情道的首席弟子，奉命守在洛陽，四年來沒有一個人能在她的琴聲下活著說出**。
“我叫梅若雪。忘情道三代首席?！?br>“葉凌霄。無名之輩?！?br>“你要見這里的當家人？”
“是?！?br>“你要見的人，不是當家的。”她看著他，“你要見的人，是這里的秘密?？凸?，你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？”
門未關(guān)，琴音未歇。那不是他心跳的聲音，那是梅若雪指尖流出的旋律，在問他的來意。他的惑心術(shù)第一次有了想應(yīng)和的沖動——不是他在問她，是她在問他。
“一個答案?！比~凌霄說，“我?guī)煾干白詈蟮倪z言只有兩個字：‘醉仙’。我來這里找這兩個字的答案?！?br>梅若雪注視他良久，忽然收回琴弦上的手。琴音停了。
“惑心術(shù)?！彼f出三個字，像是自言自語，又像是試探，“你是天狐仙子的人?！?br>葉凌霄沒有否認。在他開口之前，梅若雪已經(jīng)站起身，背對他，聲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(guān)的事：“今日上午，天刑司的斬情使已經(jīng)來了。他不是來找答案的，他是來找你這樣的人的。如果你是來找死的，恭喜你，你來對了地方?！?br>“如果我是來找答案的呢？”
她沒有回答，徑直走向雅間內(nèi)側(cè)的一扇暗門。推開門前，她回頭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短到葉凌霄來不及讀懂，她已經(jīng)消失在門后了。
“下一次，”她的聲音從門后傳來，“別再拿自己的命當賭注。你的三位恩師已經(jīng)把命押在這里了。你這條命，花的不是你自己一個人的。”
樓梯口的銅柱在他經(jīng)過時，符文不再亮起。它們是閉著的，像是已經(jīng)認得了他。
門還虛掩著。桌上她的茶，是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