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·訣別
**十四年，暮春。
雨從申時開始下，到戌時仍未停歇。顧公館的琉璃瓦上淌著水，順著檐角滴落在青石臺階上，一聲一聲，像是有人在數(shù)著什么。
林晚棠站在偏廳的紫檀木椅前，沒有坐。
顧老夫人端著一盞雨前龍井，茶蓋輕輕刮過杯沿，發(fā)出細碎的響動。她今年六十有三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亂，髻上插著一支翡翠簪子，那是先帝賞賜給顧家的物件。她抬眼看了看林晚棠，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，又若無其事地移開。
"林姑娘，坐。"
林晚棠沒有動。她穿著一身半舊的藕荷色旗袍，是去年顧承淵帶她去"瑞蚨祥"做的。那時他還不是顧氏的掌舵人，只是個會在她耳邊說"這顏色襯你"的年輕男人。如今不過一年，一切都變了。
"老夫人有話直說。"她的聲音很輕，卻沒有顫。
顧老夫人放下茶盞，從袖中取出一只信封，推到桌角。信封很薄，里面裝著幾張鈔票。
"你父親在法租界的賭坊里欠了顧家三千大洋。"老夫人的語氣像在陳述天氣，"利滾利，到如今，連本帶利五千。"
林晚棠的臉色白了一瞬。
"林家祖宅，昨日已經(jīng)過戶到顧氏名下。"老夫人繼續(xù)道，"你父親簽了字，按了手印。"
"承淵知道嗎？"
"承淵？"老夫人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沒有溫度，"承淵昨日去了南京，與蘇家小姐見面。蘇會長有意與顧家聯(lián)姻，這是天大的好事。"
林晚棠的手指攥緊了旗袍的衣角。
"林姑娘，你是個聰明人。"老夫人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"顧家需要一個能幫襯航運生意的兒媳，不是一個欠了五千大洋的落魄小姐。這封信里的錢，夠你去任何地方。識相些，對大家都好。"
雨聲忽然大了起來。
林晚棠沒有接那信封。她轉(zhuǎn)身往外走，腳步很快，藕荷色的旗袍在廊下的風(fēng)里飄動。她要去問顧承淵，她要聽他親口說。
顧公館很大，她走過回廊，穿過月洞門，書房的燈亮著。她正要推門，卻從窗縫里看見一個人影。
蘇曼麗。
蘇家小姐穿著一身洋裝，卷發(fā)燙得精致，正坐在顧承淵的書桌旁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，笑得眉眼彎彎。顧承淵站在她身側(cè)，低頭看著文件，側(cè)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。
林晚棠的手懸在半空。
她想起三個月前，顧承淵握著她的手說："晚棠，等這批貨船從南洋回來，我就向祖母提親。"
她想起兩個月前，她開始嘔吐，月事遲遲未來。她去看了西醫(yī)，大夫說："恭喜，三個月了。"
她想起昨日，她還在繡一件小衣裳，藕荷色的緞子，上面繡著一朵海棠。
窗內(nèi)的蘇曼麗忽然抬頭，朝窗外看了一眼。林晚棠猛地后退一步，躲進了陰影里。
她轉(zhuǎn)身往回走，腳步很快，越來越快。雨水打濕了她的旗袍，貼在身上，冰涼。她走出顧公館的大門，門房沒有攔她——老夫人早就吩咐過了。
碼頭的方向傳來汽笛聲。
林晚棠站在雨里，伸手摸了摸小腹。那里還很平坦，但她知道，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長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顧公館的燈火，然后轉(zhuǎn)身，朝碼頭走去。
輪船的汽笛聲又響了，悠長而蒼涼，像是一聲嘆息。
她沒有回頭。
津門·新生
**十四年夏，天津。
林晚棠下了火車，懷里抱著一只小皮箱，里面裝著幾件換洗衣裳和那只繡了一半的海棠花小衣裳。她身上還有十二塊大洋——那是她賣掉母親留給她的玉鐲換來的。
她在天津衛(wèi)的南市租了一間閣樓，房東是個姓周的中年婦人，大家都叫她周媽。周**男人早年在碼頭上扛活，被貨箱砸死了，她一個人靠收租過活，心腸熱得很。
"姑娘，你一個人？"
"嗯。"
"有身子了？"
林晚棠愣了一下，然后點點頭。她已經(jīng)四個月了，旗袍快要遮不住了。
周媽嘆了口氣，"住下吧，房租月底再給，不著急。"
三個月后，林晚棠在閣樓的木板床上生下了一個女兒。周媽幫她接的生，剪臍帶的時候手都在抖。
"是個丫頭，"周媽把孩子抱給她，"眉眼像你，俊得很。"
林晚棠看著懷里皺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