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理池塘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雨水格外多。。雨一天接一天地下，沒完沒了，連著下了半個月。，天總算放晴了。太陽一出來，地氣就往上蒸。整座城市像被扣在一口大蒸鍋里。悶得人喘不上氣。，所以被市民稱為“十八棟樓”，是魏城市民心目中的標桿小區(qū)。，在這半個月的大雨里灌得滿滿當當。雨水裹著泥沙、落葉、枯枝，還有不知從哪里沖來的垃圾，一股腦全涌進來。過去的清澈見底，現(xiàn)在成了黃泥湯。水面漂著一層綠藻和泡沫，靠近了能聞到一股腥臭味。，這會兒卻成了人人繞著走的地方。，頭疼了好幾天?！把邸?，中心花園的景觀全指著它撐場面。現(xiàn)在這副模樣，業(yè)主群里已經有人拍了照片在罵了。他咬了咬牙，在周一的例會上拍了板：清淤。。，但清淤這種臟活累活，從來都是找他。。瘦高個兒，背有點兒駝，臉上滿是刀刻般的褶子，兩只手粗糙得跟老槐樹皮似得。。從老小區(qū)掃到新小區(qū)，什么臟活累活都干過，疏通下水道、清理化糞池、掏垃圾池……別人不愿意干的，他都干。，是因為他除了這個，什么都不會。他既沒文化，又沒技術，年紀還大了。只能靠這一身力氣和“不嫌棄”三個字吃飯。，李老憨正在車棚底下吃午飯。
一個搪瓷盆里盛著早上從家?guī)У氖２恕炼篃醵菇恰Ｅ鋬蓚€涼饅頭。他嚼著饅頭，聽工友老王說起這事兒。點了點頭，口齒不清地應了一聲：“中，啥時候？”
“明兒一早?！崩贤醵自谒赃?，點了根煙?！斑@回可夠你受的。那池塘我去看了，底下指不定多少爛泥呢。”
“再爛的活兒不也得有人干?！崩罾虾┌炎詈笠豢陴z頭塞進嘴里，端起搪瓷盆喝了口菜湯?！罢l讓咱吃這碗飯呢?！?br>老王吐了口煙，沒再說話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剛蒙蒙亮，李老憨就到了小區(qū)。
他穿著高幫雨靴，套上橘**的馬甲。戴著草帽和線手套，扛著鐵鍬和洋鎬，往中心花園走去。工友老劉和小孫也來了，三個人搭伙干。
池塘不大，也就兩百來平方，最深的地方不過一米五。但經過半個月的雨水沖刷，淤泥積了厚厚一層，踩上去能沒過小腿肚。
李老憨第一個下到池塘里，淤泥很快裹住他的雨靴。他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。
“這泥可真深?！崩蟿⒃谏厦驵洁炝艘痪洹?br>“別廢話了，下來干活?！崩罾虾╊^也沒回。一鍬**淤泥里，用力一翻，黑臭的泥漿被甩到岸上。
老劉和小孫也下了池塘。三個人一字排開，從最深處往外清理。
太陽漸漸升高，毒辣辣地曬著。
池塘里的淤泥被翻起來，腥臭味更濃了。熏得人直犯惡心。
李老憨的衣服早就濕透了，貼在身上，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泥水。他根本沒把這當回事，一鍬一鍬地干著，節(jié)奏不緊不慢。他干了一輩子體力活，知道這種活兒不能圖快，得勻著勁兒來，不然撐不到最后。
到了上午十點多，淤泥已經清理了大半。
李老憨在池塘最深處——就是假山正下方的那塊區(qū)域，一鐵鍬下去，“噹”的一聲，好像碰到了硬東西。
鐵鍬被彈了回來，震得他虎口發(fā)麻。
“媽了X”李老憨罵了一句，以為是石頭。
這池塘底下有石頭不稀奇。當初修池塘的時候鋪了一層鵝卵石，后來被淤泥蓋住了。
他用鐵鍬在周圍探了探。那硬東西不小，不是石頭——石頭不會有這么規(guī)整的形狀。他又試著挖了兩鍬，露出了一截木頭。
“嘿，這兒埋了根木頭。”李老憨沖岸上的老劉喊了一聲。
老劉正坐在樹蔭下喝水。聽見喊聲走過來，趴在池塘邊往下看：“什么木頭？”
“不知道，挺粗的?！崩罾虾┒紫律?，用手扒開周圍的淤泥。
木頭露出的部分更多了。碗口粗細。表面刷著漆，顏色暗紅，像是那種老式的朱紅漆。木頭很沉，他試著抬了抬，紋絲不動。
小孫也湊過來看：“這不會是樹根吧？”
“不像?！崩罾虾┯檬置嗣绢^的表面。
他能感覺得到漆皮，已經有些剝落，但底下的木頭還很結實，硬邦邦的，不像是自然腐爛的樣子?！跋袷潜蝗寺襁M去的。”
“埋根木頭在池塘底下干啥？”老劉撓撓頭?！爱斈晷蕹靥恋臅r候施工隊干的？”
“誰知道呢。”
李老憨沒多想。他抓住木頭露出的部分，用力往上提。
木頭發(fā)出“嘎吱”一聲響。像是被什么東西卡住了。他換了個角度，使勁一拽。
“咔嚓”一聲，木頭在他手里斷了。
斷面處涌出一股黑色的液體，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淌，滴在淤泥上。發(fā)出“滋滋”的細微聲響。
李老憨甩了甩手，罵了一句：“啥東西，晦氣。”
那股液體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。
不是淤泥的腥臭，也不是腐爛的惡臭。而是一種奇異的味道——像是甜，又像是苦。混合著鐵銹的氣息，讓人聞了直犯惡心。他趕緊把木頭扔到岸上，用淤泥搓了搓手上的黑水。
老劉湊過來看了看那截斷木：“這漆刷的，怎么看著跟血似的?！?br>“別瞎說?！?br>李老憨把木頭撿起來，看了看。斷口處還在往外滲那種黑色的液體，但比剛才少了。木頭挺沉的，掂在手上有種墜手的感覺。他也沒多想，隨手把木頭撅成了幾截。長短不一，最大的那截不到半米長。
“扔了吧，留著也沒用?！?br>他把木頭的碎塊攏了攏，丟進了岸邊的垃圾桶。
老劉幫著他把剩下的幾截也扔了進去。嘴里嘟囔著：“這啥木頭啊，這么沉。”
“誰知道，可能是誰家裝修扔的?！崩罾虾┡牧伺氖帧！案苫罡苫睿瑒e耽誤時間。”
垃圾桶里混著各種垃圾——塑料袋、飲料瓶、枯枝敗葉、碎磚頭。
那幾截紅漆木頭被壓在底下，斷口處還在往外滲著黑色的液體。慢慢浸濕了旁邊的紙殼和塑料袋。
午飯后，垃圾清運車準時來了。
司機老張開著他的壓縮式垃圾車，把垃圾桶一個個掛上翻倒。李老憨站在旁邊，看著那幾個垃圾桶被翻了個底朝天。垃圾嘩啦啦地倒進車廂里。那幾截紅漆木頭混在垃圾中間，跟著一起被壓縮、攪碎。和其他垃圾攪在一起。
垃圾車的車廂合上，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巨響。
老張發(fā)動車子，從小區(qū)側門開了出去。
李老憨目送垃圾車消失在路口。轉身回了池塘邊，繼續(xù)清淤。太陽照在池塘的水面上，波光粼粼。假山上的水流了下來，嘩嘩地響著。一切都恢復了正常。
他沒注意到的是，在他轉身的那一刻，池塘的水面突然起了一圈漣漪。從中心向外擴散。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水下輕輕動了一下。漣漪很快消失了，水面又恢復了平靜。
岸上，垃圾桶被清空了?？湛帐幨幍亓⒃谠亍Ｍ暗走€殘留著一點點黑色的液體。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，像稀釋了的血。
一只**飛過來，落在上面，沒一會兒，**開始抽搐，翅膀拼命地扇了幾下，然后不動了。
李老憨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彎著腰，一鍬一鍬地挖著淤泥。想著晚上回去跟兒子說說今天的事兒——那根木頭挺奇怪的。刷著紅漆埋在水底下，不知道是哪個缺德玩意兒干的。
他兒子***見多識廣，肯定知道那是什么。
但也就是說說而已。一根爛木頭，能有什么大不了的？
太陽偏西的時候，池塘清完了。
李老憨直起腰，看著干干凈凈的水面。長長地出了口氣。
“行了，收工?！?br>他不知道的是，那根被他扔掉的木頭，并沒有真的消失。
它只是換了一個地方。
開始慢慢地、不可**地，釋放著什么。
而這個夏天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