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我又夢見自己有手了。
夢里的手指修長、白皙，骨節(jié)分明，正在一架不存在的鋼琴上彈奏一首我從沒聽過的曲子。音符像水一樣從指尖流淌出來，有一種涼絲絲的、讓人想哭的溫柔。
然后我醒了。
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，形狀像一只張開翅膀的鳥。我盯著它看了很久，久到眼睛發(fā)酸。窗外是灰蒙蒙的清晨，不知哪家的油煙機在響，轟隆隆的，像某種茍延殘喘的巨獸。我用腳趾夾住被角，掀開。冷空氣貼著小腿爬上來，我坐起身，兩條空蕩蕩的袖管隨著動作晃了晃。
我今年二十六歲。
在這個家里，我已經(jīng)做了二十六年的“孩子”。
“清辭！起了沒？粥要涼了！”
養(yǎng)母林秀芝的聲音從門外傳來，不高不低，不帶情緒，像那種設(shè)定好時間的鬧鐘。每天早上七點十五分，準時響起。我有時候想，如果哪天我不在了，這個聲音會不會也照樣響起來，響給一間空屋子聽。
“來了?！?br>我用腳完成洗漱，動作熟練得像呼吸。牙膏從腳跟碾到腳趾，牙刷夾在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，左右、上下、里外，每個角度我都能照顧到。我用十年時間把這些動作練成了肌肉記憶。如果“手”有靈魂，那我的靈魂寄居在腳上。
飯桌上，氣氛像一碗放涼的粥，表面結(jié)了一層膜，誰都不想戳破。
養(yǎng)父慕容德在看手機。他的手指很粗，布滿機油留下的黑色紋路，那是洗不掉的。他經(jīng)營著一家小型機修廠，從我有記憶起，他身上就總是這股機油味。小時候我覺得那是“爸爸的味道”，后來我知道了，那只是“疲憊的味道”。
“你看這個。”
他把手機轉(zhuǎn)過來給我看。屏幕上是一個新聞標題：無臂小伙回鄉(xiāng)創(chuàng)業(yè)年入百萬，帶領(lǐng)村民致富。
我只看了一眼，就把目光移回碗里。
“人家也是……”他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用詞，“也是沒有手的。你看看人家?！?br>粥很燙，燙得我舌頭都麻了。我沒有說話。
“你上次那個直播，打賞分成了多少來著？”養(yǎng)母接過話頭，筷子在菜碟里撥弄著，“電費都交不起了?，F(xiàn)在網(wǎng)上那些，能信的有幾個？我跟你說，踏踏實實找點正經(jīng)事做……”
“我想買個數(shù)據(jù)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