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星火
奈何橋上沒有日升月落。
嬴政不知道自己在橋上站了多久。他只知道，忘川的水一直在流，孟婆的湯一直在熬，而他等的人，還沒來。
他在等他的長子，扶蘇。
他記得自己死在沙丘。臨終前，他留下了最后的詔書，命遠在上郡監(jiān)軍的扶蘇立刻趕回咸陽主持喪事。那是他為大秦選定的二世皇帝。一個仁厚、得民心，足以休養(yǎng)生息守住大秦江山的人。他拒絕喝下孟婆湯，固執(zhí)地守在橋頭，他想親眼看一看扶蘇治下的太平盛世，哪怕只是從后來者的只言片語中聽一聽。
這些天，孟婆很少說話。她只是日復(fù)一日攪動那口鍋，偶爾抬起頭，看他一眼。
“陛下，你可以坐下?！庇幸淮嗡f。
“朕不累。”
“你已經(jīng)站了很久了。”
“朕在沙丘躺了太久。”他說，“現(xiàn)在不想躺?！?br>孟婆便不再勸。關(guān)于那些他死后發(fā)生的事，孟婆沒有一股腦全告訴他。她只在湯水翻涌的間隙，偶爾說一兩句。
“長城停工了。”
“阿房宮停工了。”
嬴政沒有說話。他記得自己死前，阿房宮正在上梁。那些從蜀地運來的巨木，現(xiàn)在停在半路上，和那些拖拽它們的人一起，不知道何去何從。只要扶蘇在，這些民力都會得到安撫。
直到今天，孟婆看著湯面，突然說了一句：“胡亥繼位了?！?br>嬴政猛地轉(zhuǎn)過頭。“誰？”
“你的第十八個兒子?！泵掀牌届o地說。
嬴政的瞳孔驟然收縮。他記得這個兒子。趙高教他律法，他每次考校，胡亥都答得很好。但他從來沒想過，這個幼子會坐上他的位置?！胺鎏K呢？朕的遺詔是給扶蘇的！”
孟婆停止了攪動?！八懒恕Ｊ盏搅艘环馍w著你印璽的賜死詔書，自刎了?！?br>忘川的風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。嬴政的手在袖中死死攥緊，指甲幾乎掐進肉里。
“然后呢？”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。
“胡亥殺了你的十二個兒子，十個女兒。”孟婆看著他，“蒙恬、蒙毅、李斯、馮去疾、馮劫……都死了?！?br>嬴政閉上眼睛。那是他留給扶蘇的班底。他們隨他滅了六國，替他擬了郡縣制的詔書，陪他走了大半輩子?，F(xiàn)在全毀了。
“趙高還是李斯？”他強忍著胸口的劇痛問。
“都有?！?br>嬴政沒有追問細節(jié)。他終于明白自己為什么沒在橋上等到扶蘇，帶著無盡委屈自刎的靈魂，或許早就喝下那一碗湯，渾渾噩噩地走入了輪回。而他苦等的心愿，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。
“朕的帝國，”他睜開眼，死死盯著翻滾的湯面，“還在嗎？”
孟婆沒有回答，只是重新開始攪動湯鍋。許久——
“有人來了。”
橋上響起腳步聲。很輕，很疲憊。靴子踩在奈何橋的石板上，每一步都像拖著泥水。嬴政抬起眼睛。一個人正從橋的另一端走來。
他看到一件破舊的戰(zhàn)甲。戰(zhàn)甲上還滴著水，像是剛從一場大雨里走出來。甲片上刻著一個字——
秦。
那是他大秦的烙印。
這個人走到橋心，停下來。他看起來很年輕，但臉上的皺紋里嵌滿了泥和血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一把剛點燃的火。
然后嬴政聽見他說——
“我不喝。”
聲音不高。但整座橋都靜了一瞬。孟婆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何故？”
“我稱了王，”他說，“國號張楚。我從一個戍卒，六個月就做到了王。”他停了停，眼里的火光跳了一跳，“可我敗了。我敗得很快。我不甘心?！?br>嬴政站在橋邊，冷冷地打量這個不認識的靈魂。他的戰(zhàn)甲上有秦軍的烙印，這是他軍隊里的人。
“你打的是什么仗？”嬴政問。
這個人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橋邊這個穿皇袍的男人。他看了好幾眼，似乎不確定這人是誰?！按鬂舌l(xiāng)?！彼f，“公元前二百零九年。七月?！?br>公元前二百零九年。嬴政在心里換算了一下。那是他死后的第二年。他死后的第二年，就有人在他的帝國里打仗，還稱了王。
“什么仗？”
這個人盯著他，眼里的火焰忽然暗了下去，變成一種更沉、更鈍的東西?！拔也皇侨ゴ蛘痰??！彼f，“我是去送死的?！?br>“我叫陳勝?！?br>伴隨著這個名字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