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蟲兒停飛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冰冷的儀器滴答作響,每一聲都像是在丈量陳洛所剩無幾的生命。,蜷縮在窄小的病床上,身體輕得像一片隨時會飄走的羽毛。先天性心臟病折磨了他二十二年,從**墜地的那一刻起,他就被貼上了“易碎”的標(biāo)簽,如今,這副殘破的身軀,終于走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。,枝葉被風(fēng)拂著,輕輕晃動,碎金般的陽光透過葉隙落在他臉上,映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愈發(fā)蒼白病態(tài),連唇瓣都透著一抹死寂的青灰。半夢半醒之間,他的思緒掙脫了病痛的桎梏,輕飄飄飛回到多年前那個蟬鳴聒噪、熱浪滾滾的盛夏。,老舊的居民樓里,隔壁住著寧染。他總愛趴在窗臺上,聽著她蹦蹦跳跳跑過樓道的腳步聲,聽她喊他“洛哥哥”。家里那臺破舊的錄音機(jī),被他擦得干干凈凈,里面循環(huán)播放著一首五十二秒的《蟲兒飛》,旋律溫柔又哀傷,來來回回,唱遍了他整個青澀的少年時光。“黑黑的天空低垂,亮亮的繁星相隨,蟲兒飛,蟲兒飛,你在思念誰……”,一陣壓抑的低泣,硬生生將他拉回冰冷的現(xiàn)實?!靶÷濉?,她緊緊攥著陳洛枯瘦的手,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白,眼眶紅腫得厲害,眼角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,不停砸在床單上。病床邊的柜子上,放著一張輕飄飄卻重若千斤的**通知書,****,宣判著他的結(jié)局。,原本挺拔的脊背早已佝僂,往日里那個不茍言笑、威嚴(yán)穩(wěn)重的男人,不過五十歲的年紀(jì),滿頭黑發(fā)盡數(shù)熬成了霜白,他沉默地望著窗外,雙肩微微顫抖,眼底翻涌著無盡的虧欠、自責(zé)與絕望,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。,為了給他治病,這個家早已被掏空。房子早就瞞著他偷偷賣掉,一家人擠在狹小的出租屋里,親戚朋友被借了個遍,欠下的外債堆成了山。父母每天白天上班,晚上還要去打零工,一天十七八個小時連軸轉(zhuǎn),哪怕累到直不起腰,也從來沒在他面前說過一句苦,只為了能多賺一分錢,留住他的命。,渾濁的視線勉強(qiáng)聚焦在母親哭花的臉上,他胸口悶痛難忍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扯般的疼,卻還是拼盡全力,扯出一抹淡淡的笑。,很平靜,全然沒有將死之人的恐懼與慌亂,只有滿心的釋然與虧欠。,坐起身,可渾身沒有一絲力氣,只能艱難地動了動手指,輕輕拂過母親眼角的淚痕,**著她臉上被歲月和操勞刻下的皺紋,聲音微弱得像一陣風(fēng):“媽,別哭,我沒事的……”,拼命想忍住眼淚,可越是壓抑,情緒越是崩潰,哭聲再也抑制不住,哽咽得渾身發(fā)抖。,看著兒子虛弱不堪的模樣,這個一輩子要強(qiáng)的男人,眼眶瞬間紅透,喉結(jié)滾動了許久,才擠出一句:“是爸媽沒本事,沒給你治好病……”
“爸,媽,”陳洛的目光緩緩掃過兩人,眼底滿是溫柔的眷戀,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,說出了自己畢生唯一的愿望,“我只有一個心愿……等我走了,把我葬在寧染的陵園里,好不好?以后你們來看我,也順便,幫我看看她……”
思緒,再一次被拉回那些藏在心底的過往。
他和寧染是對門鄰居,從小一起長大,從學(xué)前班到高中,同校同班,形影不離,是所有人都羨慕的青梅竹馬。
她會把最好吃的零食分給他,會在他走不動路的時候默默放慢腳步,會在他被同學(xué)嘲笑“病秧子”的時候,站出來護(hù)在他身前。高三那年,情竇初開的年紀(jì),陳洛清楚地知道,自己喜歡上了這個眉眼彎彎、笑起來有兩個梨渦的女孩,而他更明白,寧染看他的眼神里,藏著和他一樣的情愫。
喜歡一個人的眼神,是藏不住的。
可他不敢接,不敢回應(yīng),更不敢越雷池半步。
他有先天性心臟病,從小就不能跑不能跳,隨時都可能倒下,病情一年比一年嚴(yán)重,醫(yī)生早就說過,他能活到成年已是奇跡,想要活下去,必須換心,可換心需要天價手術(shù)費(fèi),更需要萬里挑一的適配供體。
這樣的他,連自己的未來都無法掌控,又怎么敢耽誤寧染?
她那么美好,那么優(yōu)秀,成績好,性格好,像一束光,本該擁有光明燦爛、無憂無慮的人生。他不能,也不配,把她拖進(jìn)自己這攤看不到盡頭的泥潭里,毀了她的一輩子。
所以他把那份洶涌的愛意,死死壓在心底,偽裝成冷漠的哥哥,刻意疏遠(yuǎn),刻意回避。
高考結(jié)束那天,夕陽染紅了半邊天,寧染攔住他,眼睛亮晶晶的,帶著少女的羞澀與勇敢,向他表白了。
“陳洛,我喜歡你,不是妹妹對哥哥的那種喜歡,我想和你在一起?!?br>那一刻,陳洛的心像是被狠狠揪緊,疼得喘不過氣,他多想伸手抱住她,告訴她自己也喜歡她,喜歡了整整十幾年。可話到嘴邊,卻變成了最**的拒絕。
“別鬧,你只是我妹妹。”
他至今都記得,寧染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,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錯愕、受傷與失望。從那以后,她再也沒有喊過他一聲“洛哥哥”,兩人之間,隔了一道永遠(yuǎn)跨不過去的鴻溝。
他以為,這樣就能讓她死心,讓她去過屬于自己的完美人生。
可天意弄人,命運(yùn)的玩笑,來得如此猝不及防。
厄運(yùn)沒有先降臨在他這個病秧子身上,反而奪走了寧染的生命。
一場突如其來的嚴(yán)重車禍,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期許。
得知消息的那一刻,陳洛當(dāng)場心臟病發(fā)作昏厥過去,病情急劇惡化,在病床上昏迷了數(shù)日,連寧染的最后一面,都沒能見到。
這十年,他一邊在病痛中煎熬,一邊活在對寧染的愧疚與思念里,無數(shù)個夜晚,他都在后悔,后悔自己的懦弱,后悔那句傷人的拒絕。他也曾怨過,怨自己的身體,怨不公的命運(yùn),更在心底無數(shù)次嘶吼——老天爺,你憑什么?!
而他等了整整十年,終究沒能等到適配的心臟供體,天價的手術(shù)費(fèi),渺茫的希望,終究還是拖垮了一切,也耗盡了他所有的生機(jī)。
他的這一生,好像滿是失敗。
沒能好好愛一場,沒能報答父母的恩情,沒能活下去,連心愛的女孩,都被他親手推開,陰陽兩隔。
“小洛,對不起……對不起……”
劉蘭突然崩潰大哭,緊緊抱住兒子枯瘦的手,淚水浸濕了他的手背,她哽咽著,終于說出了埋藏多年的秘密,“媽媽騙了你,有件事,媽媽瞞了你十年,現(xiàn)在,不能再瞞了……寧染她,她的車禍,根本不是意外……”
陳洛渾濁的瞳孔猛地一縮,虛弱的身體驟然一顫,用盡全身力氣看向母親,眼神里滿是不敢置信。
原來,當(dāng)年寧染得知,有一位國際頂尖的心臟外科教授,要來江城參加醫(yī)學(xué)交流會,這位教授,是唯一有把握治好他心臟病的專家。
為了求教授幫他看病,那個嬌弱的女孩,在寒冬臘月里,頂著刺骨的寒風(fēng),在醫(yī)院門口從清晨等到深夜,整整站了一天。
好不容易等到教授的車駛出醫(yī)院,她不顧一切地追上去,拼命敲著車窗,苦苦乞求,只想求教授給她幾分鐘,說說他的病情,求對方救救他。
可就在她追著車跑的時候,一輛酒駕失控的轎車,狠狠撞向了她。
被送進(jìn)搶救室時,她渾身是血,意識模糊,嘴里還在不停呢喃著:“求求您……救救陳洛……”
傻丫頭,怎么那么傻……
陳洛的眼淚,終于毫無征兆地滾落,順著蒼白的臉頰,砸在床單上,暈開一小片濕痕。他張了張嘴,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,心口的疼痛,遠(yuǎn)超心臟病帶來的折磨,那是剜心刺骨的悔恨與悲痛。
劉蘭看著痛不欲生的兒子,心都碎了,她顫抖著拿出自己的手機(jī),指尖哆嗦著解鎖,聲音泣不成聲:“之前你一直問我,小染走之前,有沒有給你留下東西……媽媽騙了你,媽媽怕告訴你真相,你會放棄活下去的念頭,媽媽真的怕……”
她點開手機(jī)里的錄音文件,又從口袋里拿出一張早已泛黃的照片。
照片上,是一個大大的玻璃罐,罐身貼著一張彩色便簽,上面是寧染娟秀又溫柔的字跡:陳洛的治療基金。
罐子里裝滿了零零散散的錢,一毛、五毛、一塊、十塊、一百塊,紙幣皺巴巴的,硬幣摞得整整齊齊,除此之外,還有滿滿一罐手工折疊的彩色小星星,那是她一點點攢下的,給他治病的錢,是她全部的心意。
“這是我去見小染最后一面時,她交給我的,一共七段錄音,她說,這是給你未來七年的生日祝福,讓我每年你生日的時候,放一段給你聽……”
劉蘭按下播放鍵,女孩清悅又溫柔的聲音,緩緩在病房里響起,第一句,就戳碎了陳洛所有的偽裝。
陳洛,生日快樂~應(yīng)該能聽出我的聲音吧?那個……我想和你重新認(rèn)識一下,我叫寧染,這一次,我不想再當(dāng)**妹。抱歉呀,我的身體有點不舒服,沒法陪你過生日,你要好好的哦。
第二段,依舊是她元氣滿滿的聲音,帶著小小的倔強(qiáng):
生日快樂!哈嘍,再重新認(rèn)識一下,我叫寧染,就是去年那個不想當(dāng)**妹的寧染!陳洛,你要努力生活,努力打敗病魔,一定要等合適的心臟,我一直都在等你好起來。
陳洛,第三年生日快樂!重要的事情說三遍,我不要當(dāng)妹妹!不要當(dāng)妹妹!不要當(dāng)妹妹!你要加油!
大四啦!陳洛,你肯定已經(jīng)等到合適的心臟了對不對?你以前說想做游戲,畢業(yè)后要不要試試?如果做游戲,一定要安排一個叫寧染的***哦,想我的時候,就跟她互動一下,我會一直陪著你。
聲音漸漸變了,不再有當(dāng)初的清悅,帶著明顯的虛弱,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才錄完:
陳洛,如果我不在了,我會變成天上的星星,一直保佑你,所有的厄運(yùn),都離你遠(yuǎn)遠(yuǎn)的。
陳洛,我離開六年了,你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慢慢忘了我吧……其實錄這段的時候,我挺后悔的,我一個快要離開的人,何必這么矯情,對不起,生日快樂,你要好好活著。
終于,到了最后一段錄音。
寧染的聲音虛弱到了極致,帶著濃濃的哽咽,還有藏不住的不舍與愛意:
陳洛,這是最后一段錄音了,本來還想多錄幾年,可我的手術(shù)要開始了,祝我能成功走下手術(shù)臺吧……萬一,萬一我失敗了,你不許為我傷心,不許流淚,更不許忘了我……
停頓了許久,她的聲音變得輕柔又卑微,帶著哭腔,一遍遍呢喃著:
算了,如果可以的話,請你……慢點忘了我,拜托了。
陳洛,我喜歡你,好喜歡好喜歡……
陳洛……洛哥哥……
陳洛……
短短一段錄音,卻像是一把把尖刀,反復(fù)刺穿陳洛早已破碎不堪的心。
他終于徹底崩潰,淚水洶涌而出,胸口劇烈起伏,本就虛弱的心臟瘋狂絞痛,面色慘白如紙,嘴唇毫無血色,瞳孔一點點渙散,失去了所有神采。
耳邊的錄音還在回響,眼前閃過寧染笑靨如花的模樣,閃過她追著汽車奔跑的背影,閃過那句“我不想當(dāng)**妹”,最后,是一片刺眼的白光,吞沒了他所有的意識。
窗外的香樟樹葉依舊晃動,錄音機(jī)里的《蟲兒飛》仿佛還在循環(huán),可那個心里藏著愛意與遺憾的少年,終究沒能再睜開眼,沒能等到那句遲到的回應(yīng),沒能去見他藏在心底一輩子的女孩。
蟲兒飛,卻再也停飛,他和她的故事,終究在無盡的遺憾里,畫上了句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