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十五萬》
潘忠國坐在咖啡廳靠窗的位置，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。窗外是繁華的商業(yè)街，行人如織，霓虹閃爍。他盯著手機銀行發(fā)來的消費提醒短信，那串數(shù)字在眼前模糊又清晰。
“您尾號3687的儲蓄卡消費***150,000.00元，當前余額...”
十五萬。一場街，一個下午，十五萬就這么沒了。
手機震動起來，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：舒晴晗。潘忠國猶豫了三秒，還是接了起來。
“潘忠國！你終于接電話了！”舒晴晗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，帶著明顯的焦急，“群里都炸了，說你今天在商場...”
“買了塊表?！迸酥覈届o地打斷她，“百達翡麗，經典款?！?br>電話里沉默了幾秒?！澳惘偭耍磕鞘悄銛€了兩年準備付首付的錢！”
“首付可以再攢?！迸酥覈聪虼巴猓粋€穿著校服的女孩正拉著母親的手，指著櫥窗里的玩具撒嬌。他想起了二十年前，自己也是這樣拉著母親的手，站在百貨公司的玩具柜臺前，望著那架要價三百元的遙控飛機。
三百元，是當時母親半個月的工資。
“你在哪兒？我過來找你。”舒晴晗的語氣不容拒絕。
“老地方，你知道的?！?br>掛斷電話，潘忠國繼續(xù)望著窗外。雨開始下了，淅淅瀝瀝的，打在玻璃上，模糊了外面的世界。服務員端來他點的美式，熱氣在冷空氣中升騰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喝咖啡的情景，苦得他直皺眉，對面的女孩卻笑得前仰后合。
那是吳情妙，他的初戀。
手機又震動了，這次是微信群消息。高中同學群“永遠的三年二班”已經99+條未讀。潘忠國點開，快速滑動屏幕。
林家艷：“@潘忠國 聽說你發(fā)財了？求包養(yǎng)！”
雅雅文：“真的假的？十五萬的表？照片發(fā)來看看！”
薛雅文：“@潘忠國 你沒事吧？需要聊聊嗎？”
陳欣慧：“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？跟我們說說。”
李香羽：“潘哥一直很低調啊，今天這是怎么了？”
張玲玲：“會不會是賬號被盜了？”
陳樂林：“@潘忠國 出來說句話啊！”
潘忠國苦笑著關掉群聊。他能想象這群老同學此刻的表情——驚訝、好奇、關心，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或嫉妒。他們這個年紀，三十五六歲，正是人生的分水嶺。有人事業(yè)有成，有人平平淡淡，有人還在掙扎。
而他潘忠國，屬于那種看起來“應該過得不錯”的類型。985大學畢業(yè)，在知名外企做項目經理，年薪五十萬，沒結婚，沒孩子，按理說應該活得挺瀟灑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那張年薪五十萬的工資條背后，是無數(shù)個加班到凌晨的夜晚，是越來越稀疏的頭發(fā)，是體檢報告上越來越多的紅字。
咖啡廳的門被推開，風鈴清脆作響。舒晴晗收起傘，抖了抖雨水，目光在店內搜尋一圈，鎖定了他。
她徑直走來，拉開對面的座位坐下，沒等潘忠國開口，劈頭就問：“為什么？”
舒晴晗是潘忠國的高中同桌，也是他這么多年唯一保持密切聯(lián)系的老同學。她留著一頭利落的短發(fā)，戴一副金絲邊眼鏡，是一家雜志社的副主編。今天她穿著米色風衣，里面是簡約的白襯衫，看起來干練而精致。
“就是想買了?！迸酥覈蛄艘豢诳Х龋酀谏嗉饴?。
“少來?！笔媲珀隙⒅?，“我認識你二十多年了，你不是那種沖動消費的人。到底發(fā)生什么事了？”
潘忠國沉默著，轉動著手腕上剛戴了一下午的新表。表盤在燈光下反射出溫潤的光澤，機械指針安靜地走動著，每一秒都精確無比。十五萬，就為了這份精確，這份工藝，這份...存在感。
“我今天去醫(yī)院了?！彼K于開口。
舒晴晗的表情柔和下來：“怎么了？哪里不舒服？”
“體檢結果出來了?！迸酥覈鴱陌锬贸瞿欠輬蟾?，推到舒晴晗面前，“胃部有陰影，需要進一步檢查。醫(yī)生說，可能是...不好的東西?！?br>舒晴晗的手微微顫抖，她翻開報告，那些醫(yī)學術語冰冷而殘酷?！斑€沒確診，不是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