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懷里抱著孩子，臉上帶著笑，但那笑是硬撐出來的。
李秀蘭看了一眼就看懂了。
兒媳婦不嫌棄她，但也不想跟婆婆住。
這是人之常情。
她自己做過人家的兒媳婦，她也伺候過公婆，她懂。
她說，我不去。
我一個人住，自在。
建國還要說什么，被她揮揮手趕走了。
秀芝說那媽你多注意身體，有什么重活等建軍回來讓他干，也抱著孩子走了。
院子里突然空了。
太安靜了。
安靜得能聽見墻頭草葉子摩擦的聲音。
李秀蘭坐在門檻上，看著天一點一點黑下來。
雞進了窩，豬在圈里哼了兩聲。
這只豬是開春抓的，本來打算養(yǎng)到年底殺了，一半賣一半自家腌**。
現(xiàn)在男人不在了，豬還得喂，但到時候誰殺呢？
她想了想，覺得這不是什么大事。
鎮(zhèn)上有人專門殺豬，給兩塊錢就行。
天徹底黑了。
她起身去灶房，摸索著點上了煤油燈。
燈芯有點短，火焰跳了兩下才穩(wěn)住。
她借著燈光打量灶房——土灶，大鐵鍋，墻角的酸菜缸，掛在房梁上的**，灶臺上擺著半瓶醬油和一罐鹽。
這個灶房她已經(jīng)用了三十年。
閉著眼睛都能摸到每樣東西。
可今晚她站在灶房里，忽然覺得什么都陌生。這口鍋她刷過幾千次，這口缸她腌過幾百斤酸菜，這桿搟面杖搟過數(shù)不清的面條。
可她從來沒問過自己：我喜歡做飯嗎？
她喜歡嗎？
她不知道。
做飯就是做飯，不做就沒有吃的。
至于是不是喜歡，那是城里人吃飽了撐的才會想的問題。
可她今天確實吃飽了，還吃得挺好，燉了一鍋白菜粉條，切了半碗**。
一個人吃了兩大碗，吃得打嗝。
吃飽了，腦子就不一樣了。
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，看著煤油燈一點一點燒下去。
火苗小小的，黃黃的，在玻璃罩子里乖乖地待著。
她忽然想起孫老師說過的一句話，說人活一世，草木一秋。
她當時覺得這句話很洋氣，偷偷記在了心里，記了三十五年。
草木一秋。
她的秋天已經(jīng)到了，樹葉子黃了要落，她的頭發(fā)白了多少她都不敢照鏡子看。
可她這棵草，連春天都沒活明白。
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。
夢里面她十五歲，穿著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碎花褂子，扎兩個小辮，站在學校門口。
孫老師在里面喊她，說秀蘭你快進來，要上課了。
她想進去，腿卻邁不動。
低頭一看，腳上綁著兩塊大石頭，一塊刻著“家”，一塊刻著“孩子”。
她使勁抬腿，石頭太重了，紋絲不動。
她急醒了。
窗外有月亮，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里漏進來，落在炕沿上，像一塊白手帕。
李秀蘭睜著眼睛躺在黑暗里，聽院子里的蛐蛐叫。
叫得挺歡的，可能它們也覺得涼快。
她想，這日子不能這么過了。
怎么過？不知道。
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過了。
以前的日子是一條直路，兩邊都砌著墻。
做飯，洗衣，下地，帶孩子，伺候男人，伺候公婆，從這頭走到那頭，閉著眼睛也能走過去。
現(xiàn)在墻塌了，男人那堵墻先塌了，接著是孩子那堵墻——孩子們有他們的日子，不需要她橫在中間。
她面前什么都沒有了。
空蕩蕩的，風在吹。
她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里走，但她知道——她可以走了。
這個念頭讓她心跳加速。
五十歲的人了，躺在炕上，心跳得像十五歲那年一樣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還是五點醒了。
三十年的習慣不好改。
她睜開眼，習慣性地往旁邊摸了一下——空的。
男人的位置是空的，被子疊得整整齊齊，放在炕尾。
她愣了一下，才想起來男人已經(jīng)埋進土里了。
她躺了一會兒，還是起來了。
熬了粥，這次多放了一把米，粥熬得稠稠的，米花都熬開了，滿灶房都是米香味。
她盛了一碗，坐到門檻上喝。
東邊的天已經(jīng)紅了，隔壁王嬸子家的公雞打了第三遍鳴。
巷子里有人挑著糞桶走過去，扁擔吱呀吱呀地響。
李秀蘭喝著粥，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。
她喝得慢，比平時慢了至少一半的時間。
不趕時間了，不用催男人起床，不用催孩子上學，不用催自己去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