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風終于掃走連綿的陰雨，把天吹得透亮，把山吹得青蒼，把儺堂里的霉氣一股腦卷走。 陽光穿過木窗，落在供桌的桐油燈上，火苗穩(wěn)穩(wěn)晃著，把二十四面儺面的影子投在墻上，溫和又安穩(wěn)。我坐在竹椅上補修供布，粗布被蟲蛀了**，我一針一線縫得密實，針腳歪扭卻結(jié)實，是這一年跟著村里大娘學的手藝。 桌上的粗瓷碗依舊擺著，碗沿那圈深褐茶漬擦了又留，像是儺堂里抹不掉的印記，碗里盛著涼白開，是二爺爺天不亮就倒好的。墻上的舊儺戲海報被我重新裱過，邊角挺括，吞鬼儺神的模樣在陽光下不再兇戾，反倒透著一股沉靜的守護。 陳**靠在竹椅上打盹，竹杖靠在腿邊，指尖隨著風動輕輕敲著扶手，節(jié)奏平穩(wěn)，像在數(shù)著山里的光陰。
二爺爺蹲在灶膛前燒火，火星噼啪響，烤著幾個紅薯，甜香漫開，裹著秋陽的暖，是儺堂里最踏實的味道。 成為儺師的這大半年，我渡了采石場冤死的阿強，渡了山澗困了幾十年的孤魂，跳了無數(shù)次安神舞，搖了無數(shù)遍銅鈴。我早已不是那個慌慌張張的省城大學生，我的眼神沉了，手掌糙了，說話穩(wěn)了，看見怨氣不再發(fā)抖，聽見哭聲不再崩潰。 我懂了—— 吞鬼面不噬人，吞的是執(zhí)念。 儺戲不娛人，渡的是人心。 儺師不裝神，守的是公道。 可我從沒想過，最讓我心口發(fā)疼的，會是一個未睜眼的嬰魂。 變故是在午后炸開的。 村里的王嬸連滾帶爬沖進儺堂，頭發(fā)散亂，衣衫不整，褲腳沾著泥，臉色慘白如紙，嘴唇烏青，一進門就“噗通”跪倒在供桌前，額頭狠狠砸在青石板上，一下接一下，砸得血肉模糊。
“楊儺師！救命！救救我的娃！救救我的娃??！” 她的哭聲撕心裂肺，不是老人喪子的蒼涼，不是青年枉死的悲憤，是母親丟了骨肉的絕望，碎得拼不起來。 我手里的針線“啪嗒”掉在地上，猛地站起身，心口像被一只小手攥緊，喘不上氣。 王嬸！ 村西頭老王家的媳婦！ 上個月我還見過她，挺著七個月的孕肚，蹲在門口摘菜，笑著跟我說：“儺師，我這胎要是姑娘，就叫念安，平平安安就好?！?br>不過一月，怎么成了這樣！ “王嬸！快起來！地上涼！”我快步?jīng)_過去扶她，指尖觸到她的胳膊，冰涼刺骨，“慢慢說！到底出什么事了！你的娃怎么了！” 王嬸死死抓住我的手腕，指節(jié)掐得我生疼，淚水混著血水糊滿一臉，哭得幾乎暈厥：“我的娃……沒了……沒了??！ 七個月！好好的七個月！ 是他們！是婆家那兩個老東西！ 逼我吃偏方！說能換男胎！ 把我活活折騰得難產(chǎn)！ 一尸兩命！一尸兩命?。　?我渾身如遭雷擊，僵在原地，血液瞬間凍住。 重男輕女的惡俗！ 害人的偏方！ 活活**產(chǎn)婦！ **一個七個月的胎兒！ “我的身體弱，他們嫌我懷的是女娃，”王嬸哭得渾身抽搐，聲音嘶啞破碎，“逼我喝滾燙的符水，逼我吃藏著麝香的偏方，說能轉(zhuǎn)男胎！ 我不從，他們就鎖著我，按著我灌！ 前天夜里……我大出血，娃沒了，我也沒了…… 他們把我和娃的尸身，偷偷塞進村西的古宅，鎖上門，對外說我是難產(chǎn)身亡，跟他們沒關(guān)系！” 村西古宅！ 那是廢棄了五十年的老宅院，院墻倒塌，荒草齊腰，陰濕氣重，常年不見陽光，是村里最陰的地方！ 他們不僅**兩條人命，還拋尸古宅，連個像樣的葬禮都不給！ 連個安穩(wěn)的歸宿都不留！ “我的娃……才七個月……連眼睛都沒睜開過……”王嬸癱在地上，拍著地面痛哭，“他困在古宅里，夜夜哭，細細的哭，我抱著他，冷，黑，怕…… 我們娘倆的魂，都被困住了！
楊儺師，我不求別的，我求你讓我的娃安心！求你讓那兩個惡人認錯！求你別讓我的娃，做孤魂野鬼??！” 嬰魂！ 七月未生的嬰魂！ 怨氣最輕，執(zhí)念最純，最怕黑，最冷，最需要母親的懷抱！ 被扔在陰宅里，夜夜啼哭，不得安寧！ 我的心口像是被無數(shù)根針狠狠扎著，密密麻麻的疼。 我也是被人從河里救回來的命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