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上的孩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草原上來了一個陌生人。，姓陳，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，手里提著一個黑色的皮包。他是從鎮(zhèn)上來的，說是要**羊毛。。他們開著皮卡車，挨家挨戶地收羊毛、羊皮、奶疙瘩，然后拉到城里去賣。哈薩克人不太會討價還價，通常都是對方說多少錢就多少錢。，又去了葉爾波力家，最后來到了***家的氈房。，看到有陌生人來了，趕緊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用哈薩克語說了句“歡迎”。，笑著點了點頭，從皮包里掏出一個計算器，按了幾個數(shù)字，遞給奶奶看。，搖了搖頭。，用磕磕絆絆的漢語跟陳老板交流。***的漢語不太好，只會說“多少錢太貴了便宜點”這幾個詞。，也沒談攏價格。，好奇地看著那個陌生人。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不是哈薩克人的大人。但他忽然想起，每個周末爺爺帶他去鎮(zhèn)上找哈納特老師學(xué)冬不拉的時候，鎮(zhèn)上也有很多這樣的人——穿不一樣的衣服，說不一樣的話。“爸，他是鎮(zhèn)上來的嗎？”塔恩問。“嗯?！?**說，“你去玩吧?！薄Ｋ驹跉址块T口，看著陳老板。陳老板也看到了他，沖他笑了笑，從皮包里掏出一顆水果糖，遞了過來?！靶∨笥眩蕴?。”。他見過這種糖——哈納特老師有時候也會給他一顆，獎勵他彈得好。但他還是習(xí)慣性地看了奶奶一眼。
奶奶接過來，剝開糖紙，聞了聞，然后遞給塔恩：“吃吧，甜的?！?br>塔恩把糖放進(jìn)嘴里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還是那個味道。甜，比奶疙瘩甜，比酸奶甜，比草原上的野果子甜。
“好吃。”塔恩用哈薩克語說。
陳老板聽不懂，但看到孩子的表情就知道是喜歡，笑著摸了摸他的頭。
那天，陳老板最終沒有收到羊毛。價格沒談攏，他開著皮卡車走了。
但塔恩記住了那顆糖的味道。
那天晚上，塔恩問奶奶：“那個人從哪里來？”
“鎮(zhèn)上。”奶奶說。
“鎮(zhèn)上好遠(yuǎn)嗎？”
“騎馬要一個多小時?！蹦棠陶f，“你不是每周都跟你爺爺去嗎？”
塔恩想了想，說：“去哈納特老師家不算遠(yuǎn)。但陳老板說，鎮(zhèn)上很大，有好多條街。哈納特老師家只是其中一條街。”
奶奶笑了：“你哈納特老師沒帶你逛逛？”
“沒有。爺爺說，上完課就回來，不許亂跑。”
“你爺爺說得對。”奶奶把塔恩抱起來，親了親她的臉蛋，“鎮(zhèn)上人多，亂，不像草原。你跟著爺爺，別亂跑?！?br>塔恩點了點頭，但他心里有一個小小的念頭——他想知道，那個叫“鎮(zhèn)上”的地方，除了哈納特老師家的那條街，還有什么。那里的房子長什么樣，那里的人說什么話，那里的孩子玩什么游戲。
他想去看看。
但他沒有說出來。他知道奶奶會擔(dān)心。
塔恩五歲那年，家里來了一個重要的客人。
不是收羊毛的，是***妹妹——也就是塔恩的姨奶奶。她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來，騎了三天馬，帶了一大包奶疙瘩和一塊手繡的掛毯。
姨奶奶一進(jìn)門就抱住了塔恩，又親又夸：“哎喲，這孩子長得真好看！像他爺爺年輕時候！”
老***在旁邊咳了一聲：“我年輕時候比這好看?！?br>“你？”姨奶奶斜了他一眼，“你年輕時候瘦得跟馬桿似的?！?br>奶奶和姨奶奶笑成一團(tuán)。
塔恩被姨奶奶抱在懷里，有點不好意思，但沒有掙扎。他能感覺到姨***喜歡——那種不用說話就能感受到的、暖暖的東西。
姨奶奶在氈房里住了三天。
這三天里，塔恩聽到了很多他以前不知道的事。
姨奶奶講了她年輕時候的故事：怎么嫁到遠(yuǎn)處的牧場，怎么在暴風(fēng)雪里生下了第一個孩子，怎么在春天轉(zhuǎn)場的時候丟了三十只羊，又怎么一個人找了三天三夜找了回來。
“你一個人？”塔恩睜大了眼睛。
“一個人?！币棠棠陶f，“那時候你姨爺爺生病了，不能騎馬。我不去，誰去？”
“你不害怕嗎？”
“怕?！币棠棠绦α耍暗乱惨?。羊丟了，一家人怎么活？”
塔恩看著姨奶奶那張布滿皺紋的臉，忽然覺得她很了不起。
姨奶奶還講了她年輕時的另一件事——她曾經(jīng)去過一次縣城，那是她這輩子去過的最遠(yuǎn)的地方。
“縣城可大了，”姨奶奶說，“有樓，好幾層高的樓。街上全是人。還有火車，嗚——地一聲，跑得比馬還快?！?br>塔恩聽得入了迷。
“姨奶奶，你去過鎮(zhèn)上嗎？”
“去過。”姨奶奶說，“你哈納特老師那個鎮(zhèn)？去過?！?br>“那里還有什么？”
姨奶奶想了想：“有一個學(xué)校，很大的院子，里面有很多孩子在念書。還有一家飯館，賣拉條子的。還有一個郵局，可以寄信?！?br>塔恩把這些都記在了心里。
姨奶奶走的那天，塔恩送了她很遠(yuǎn)。
“姨奶奶，你什么時候再來？”
“明年春天?！币棠棠堂嗣念^，“你好好長大，下次我來的時候，你要會彈冬不拉了?！?br>“我會了！”塔恩說，“爺爺教我了，哈納特老師也教我了！”
“真的？”姨奶奶看了老***一眼。
老***點了點頭。
姨奶奶笑了，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，塞給塔恩。
“給你，姨***禮物?！?br>塔恩打開布包，里面是一把小木刀。刀鞘是牛皮做的，上面刻著哈薩克的花紋。
“這是你姨爺爺做的?！币棠棠陶f，“哈薩克男人，要有一把刀?！?br>塔恩把小木刀掛在腰上，挺了挺胸膛。
“謝謝姨奶奶！”
姨奶奶走了以后，塔恩每天都把那把小木刀掛在腰上。吃飯掛著，睡覺也掛著。奶奶說“睡覺掛著不硌得慌”，塔恩說“不硌”。
老***看著孫子腰上的小木刀，沒說什么，但嘴角微微上揚(yáng)。
他知道，這把刀對塔恩來說，不只是玩具。
是姨***認(rèn)可，是一個哈薩克男人身份的象征。
塔恩五歲半的時候，第一次和別的孩子發(fā)生了沖突。
對方是哈斯木叔叔的兒子，阿依達(dá)爾。阿依達(dá)爾比塔恩大半歲，個子比他高半個頭，力氣也比他大。
兩個人本來是好朋友，經(jīng)常一起騎馬、趕羊、在草地上摔跤。但那天，因為一只小羊羔，兩個人吵了起來。
小羊羔是塔恩家的。它出生的時候母羊難產(chǎn)，是塔恩和奶奶一起幫母羊接生的。小羊羔活了下來，但母羊死了。塔恩就用奶瓶喂它，一天喂五次，喂了一個多月。
小羊羔認(rèn)塔恩。塔恩走到哪兒，它跟到哪兒。
那天阿依達(dá)爾來玩，看到小羊羔，想抱一抱。小羊羔不讓，咩咩叫著跑到了塔恩身后。
“你讓它給我抱一下?！卑⒁肋_(dá)爾說。
“它不讓你抱?！彼髡f。
“你是它主人，你讓它給我抱。”
“它不愿意，我不能逼它?！?br>阿依達(dá)爾不高興了。他繞過塔恩，去追小羊羔。小羊羔嚇得滿院子跑，咩咩叫得很大聲。
塔恩生氣了。
“放開它！”塔恩追上去，拉住了阿依達(dá)爾的胳膊。
“你憑什么管我？”阿依達(dá)爾甩開塔恩的手。
兩個人你推我搡，最后滾在了地上。
阿依達(dá)爾比塔恩壯，很快就把塔恩按在了地上。
“認(rèn)不認(rèn)輸？”阿依達(dá)爾壓著塔恩。
塔恩不說話，咬著嘴唇。
“認(rèn)不認(rèn)輸？”
塔恩還是不說話。
阿依達(dá)爾又用了點力，塔恩的肩膀被壓得生疼，但他就是不開口。
奶奶從氈房里跑出來，看到兩個孩子在地上打架，趕緊把他們分開。
“干什么呢！干什么呢！”
塔恩從地上爬起來，衣服上全是土，臉上也蹭破了一塊皮。他沒有哭，也沒有告狀，只是走到小羊羔身邊，把它抱了起來。
阿依達(dá)爾被奶奶訓(xùn)了一頓，氣呼呼地走了。
那天晚上，***知道了這件事，把塔恩叫到跟前。
“你今天跟阿依達(dá)爾打架了？”
“嗯?！?br>“誰先動手的？”
塔恩想了想：“我先拉的他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他追我的羊?！?br>***看著兒子臉上的傷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打架不對。”***說，“但你保護(hù)自己的羊，沒有錯?！?br>塔恩抬起頭，看著父親。
“下次，不要動手。先講道理。講不通，再找大人。實在不行……”
***停了一下。
“實在不行，也別被人按在地上。哈薩克男人，不能輸?！?br>塔恩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爸，你能教我摔跤嗎？”
***笑了。
“明天開始?！?br>從第二天起，***每天傍晚都會教塔恩摔跤。在草地上畫一個圈，兩個人在圈里推、拉、絆、摔。
塔恩學(xué)得很認(rèn)真。他摔倒了就爬起來，爬起來再摔。有時候摔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，也不喊疼。
奶奶心疼得不行：“你輕點！孩子還小！”
“草原上的孩子，不小了?！?**說。
一個多月后，阿依達(dá)爾又來玩了。
兩個人剛見面的時候還有點尷尬。阿依達(dá)爾先開口了：“那只羊……還怕人嗎？”
“不怕了?！彼髡f，“你要抱嗎？”
阿依達(dá)爾愣了一下，然后點了點頭。
塔恩把小羊羔抱過來，遞給阿依達(dá)爾。小羊羔這次沒有跑，乖乖地讓阿依達(dá)爾抱了。
“它好像長胖了?！卑⒁肋_(dá)爾說。
“嗯，奶奶說它一天吃五頓。”
兩個人笑了。
“上次……”阿依達(dá)爾猶豫了一下，“對不起?！?br>“我也對不起?！彼髡f。
然后兩個人又滾在了一起——不是打架，是摔跤。
這次，塔恩沒有輸。
他把阿依達(dá)爾絆倒在了草地上，壓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認(rèn)不輸？”塔恩問，學(xué)著阿依達(dá)爾上次的語氣。
阿依達(dá)爾掙扎了兩下，沒掙開。
“認(rèn)了認(rèn)了！”阿依達(dá)爾笑著喊，“你什么時候變這么厲害了？”
“我爸教的。”塔恩松開他，伸出手把他拉起來。
那天下午，兩個孩子在草地上摔了十幾跤，各有輸贏。最后兩個人都累了，躺在草地上，看著天上的云。
“塔恩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去過鎮(zhèn)上嗎？”
“去過。”塔恩說，“我每個星期都跟爺爺去。學(xué)冬不拉?！?br>“就學(xué)冬不拉？沒干別的？”
“沒有。上完課就回來?！?br>“那你沒去學(xué)?？纯矗俊卑⒁肋_(dá)爾說，“我上次跟我爸去鎮(zhèn)上，路過一個學(xué)校。好多小孩在里面念書，聲音可大了?！?br>塔恩想起了姨奶奶說過的話。那個有好多孩子念書的院子，那個可以寄信的郵局，那個賣拉條子的飯館。
“以后我也去?！彼髡f。
“你去了學(xué)什么？”
“學(xué)漢語，學(xué)算術(shù)。”塔恩說，“哈納特老師說，學(xué)會漢語，以后去縣城、去****，就能跟更多的人說話了?！?br>阿依達(dá)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“那你以后會走得很遠(yuǎn)嗎？”
塔恩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說，“但我想去看看?！?br>太陽慢慢落山了，晚霞把草原染成了金紅色。兩個孩子的笑聲在風(fēng)里飄得很遠(yuǎn)很遠(yuǎn)。
那天晚上，塔恩躺在被窩里，想著阿依達(dá)爾說的話。
學(xué)校，很多孩子，念書。
他見過學(xué)校。有一次爺爺帶他去鎮(zhèn)上，路過一個很大的院子，里面有樓，有操場，有旗桿。爺爺說，那就是學(xué)校。
“塔恩，你以后想去學(xué)校嗎？”塔恩在心里問自己。
想去。
但草原也很好。有爺爺奶奶，有爸爸媽媽，有小羊羔，有老馬，有阿依達(dá)爾。
他不想離開。
可是哈納特老師說，學(xué)會更多的東西，才能走得更遠(yuǎn)。
塔恩翻了個身，閉上眼睛。
他還小。
他還有時間慢慢想。
窗外，風(fēng)吹過草原，星星一顆一顆地亮了起來。
氈房里，***鼾聲輕輕的，像一首搖籃曲。
塔恩聽著聽著，就睡著了。
夢里，他去了鎮(zhèn)上。學(xué)校的大門開著，里面有很多孩子在笑。他走進(jìn)去，沒有人攔住他。
他看到了阿依達(dá)爾，看到了哈納特老師，看到了那個給他糖的陳老板。
還看到了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地方。
很大，很大。
比草原還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