雜役處火灶房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還沒亮，陸平安就被一陣震天響的敲門聲從床上炸了起來?！熬排?！起來干活了！”，又粗又亮，像一記銅鑼在耳邊炸開。陸平安一個激靈從床上彈起來，手忙腳亂地套上衣服，推門出去。院子里已經亮起了燈，灶臺上的火苗**鍋底，幾個師兄已經在忙活了。，手里拎著一把銹跡斑斑的舊斧頭，往陸平安面前一遞?！斑@是你的?；鹪罘康囊?guī)矩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伙什。斧頭劈柴，鍋做飯，缺一樣都不行。從今天起，這把斧頭就是你的了。好好用，別弄丟了?！保恋榈榈?，斧柄被磨得光滑油亮，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。斧刃上有幾道缺口，銹跡從缺口處向四周蔓延，像一張張開的蜘蛛網。他握了握斧柄，感覺還挺順手。：“今天的柴，劈完為止。劈不完不許吃早飯?！?，咽了口唾沫，沒說話，拎著斧頭走過去。靈木黑黢黢的，泛著金屬般的光澤，每一根都有碗口粗，看著就不好對付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掄起斧頭，朝一根靈木劈了下去。，斧刃在木頭上彈了回來，震得他虎口發(fā)麻，整條胳膊都麻了。靈木表面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子，連皮都沒破。，他咬緊牙關，用上了吃奶的力氣，斧頭總算嵌進去了半寸，但卡在木頭里拔不出來。他雙手握住斧柄，一只腳蹬著木頭，使出渾身解數往后拽，臉漲得通紅，好不容易才***，人卻一**坐在了地上。，嘴角抽了抽，沒忍住笑了出來。“九胖，靈木硬，不能蠻干。先用斧背敲，敲松了再劈?！保牧伺?*上的灰，按照張大海說的，先用斧背在靈木上敲了一圈，敲出裂紋來，再掄起斧頭劈下去。這一下果然輕松了許多，靈木應聲裂成兩半，斷面整齊得像刀切。他有了信心，一斧接一斧地劈下去，動作越來越熟練，速度也越來越快。，劈了不到二十根，他的手掌就磨出了血泡。血泡破了，血水混著汗水，把斧柄染得又紅又滑。他咬著牙，撕下一截衣擺纏在手上，繼續(xù)劈。他這個人沒別的本事，就是能忍。在帽兒山的時候，餓著肚子挨凍，被雷劈了二十一次，什么苦沒吃過？這點疼算什么。，又從頭頂滑到西邊，那堆靈木終于見了底。
陸平安劈完最后一根，把斧頭往地上一扔，整個人癱坐在柴堆旁邊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他的衣服濕透了，貼在身上，頭發(fā)一綹一綹地黏在額頭上，手掌上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，黏糊糊的，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汗。
張大海端著一碗靈米粥走過來，蹲在他面前，把粥遞給他。
“吃吧?！?br>陸平安接過碗，手抖得厲害，粥在碗里晃來晃去，灑了不少。他索性把臉埋進碗里，像狗一樣**吃。粥是溫的，米粒軟糯，入口即化，一股淡淡的靈氣順著喉嚨滑進胃里，暖洋洋的，像有一只溫熱的手在**他的五臟六腑。
“慢點吃，沒人跟你搶?！睆埓蠛Ｗ谒赃叄瑥膽牙锾统鲆粔K干餅，掰成兩半，一半塞給陸平安，一半自己啃，“火灶房的活雖然累，但吃得好。靈米靈菜靈藥湯，頓頓不重樣。你好好干，把身體養(yǎng)結實了，比什么都強?！?br>陸平安從碗里抬起頭，臉上沾滿了米粒，含糊不清地問：“大師兄，咱們火灶房有多少師兄啊？”
“加**，一共九個?！睆埓蠛ｊ种割^數，“我排行老大，你叫我大師兄就行。老二陳飛，負責燒火，那小子一天說不到三句話，你別介意。老三李元，負責采購，人精明，嘴皮子利索。老四王虎，負責掌勺，做飯最好吃。老五孫大雷，負責熬藥，脾氣暴，但心眼不壞。老六趙小山，負責劈柴，跟你一樣。老七劉鐵柱，負責洗菜洗碗。老八周**，負責打雜。你排第九，九胖。”
陸平安把最后一口粥喝完，抹了抹嘴：“大師兄，咱們火灶房平時就干這些活？有沒有……修煉的時間？”
張大海看了他一眼，嘆了口氣。
“修煉？當然有。玄天宗上上下下，不管你是外門內門，還是咱們這些燒火做飯的，都能修煉。只不過……”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幾分，“修煉需要功法、需要靈石、需要靈藥。這些東西，外門弟子有宗門發(fā)，內門弟子有師父給，咱們火灶房的雜役，什么都沒有。咱們能做的，就是每天吃靈食，靠那點靈氣慢慢溫養(yǎng)身體。運氣好的，三五年能到凝氣三層；運氣不好的，一輩子都在一層晃蕩?！?br>他站起來，拍了拍陸平安的肩膀。
“別想那么多了。先把活干好，把身體養(yǎng)好。其他的，以后再說?！?br>陸平安點了點頭，把碗還給張大海，站起來，拎起斧頭，又把斧頭放下了。他的手實在太疼了，剛才劈柴的時候沒感覺，一停下來，手掌上那些磨破的血泡就像被火燒一樣，疼得他直吸冷氣。
張大?？戳艘谎鬯氖终?，皺了皺眉，從懷里掏出一個粗瓷小瓶，拔開塞子，倒出一些灰色的粉末，撒在陸平安的傷口上。粉末一觸到傷口，陸平安疼得倒吸一口涼氣，但幾息之后，疼痛就消了大半，傷口也不怎么出血了。
“這是止血散，熬藥剩下的邊角料做的。不值錢，但好用。”張大海把瓶子塞回懷里，“行了，今天不用再干了，去歇著吧。明天繼續(xù)?！?br>陸平安回到那間破木屋，倒在床上，盯著黑漆漆的房梁發(fā)呆。手掌上的傷口在止血散的作用下已經開始結痂，**的，他不敢撓，把手掌攤開放在胸口，翻來覆去地看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灶臺上那堆鍋碗瓢盆，他還沒挑鍋呢。
大師兄說了，每個人都要有自己的鍋，鍋在人在，鍋亡人亡。雖然這話說得有點嚇人，但既然來了火灶房，就得守火灶房的規(guī)矩。
他爬起來，走到院子里。灶臺旁邊的墻角堆著一口口鍋，大大小小，新舊不一。有的鍋底锃亮，一看就是常用的；有的鍋壁上糊滿了黑灰，不知道多久沒洗了；有的鍋沿上豁了口子，像缺了牙的嘴；有的鍋底漏了，歪歪斜斜地靠在墻角，像個被遺棄的病號。
陸平安蹲下來，一口一口地翻看。他拿起一口鍋，敲了敲，聽聽聲音；又拿起另一口，掂了掂，試試分量。挑來挑去，都不太滿意。不是太沉就是太輕，不是太大就是太小，不是太新就是太舊。
翻到最里面的時候，他看見一口黑鍋孤零零地靠在墻角，鍋壁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，看起來已經很久沒人動過了。他伸手把那口鍋端了起來。鍋不算重，但手感很沉，像是端著滿滿一鍋水。鍋壁上的灰被他蹭掉了一些，露出下面黑亮的表面，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。鍋壁上布滿了細密的紋路，像龜殼上的裂紋，又像某種古老的符文，從鍋底一直延伸到鍋沿，層層疊疊，密密麻麻。
陸平安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紋路，指尖觸到鍋壁的瞬間，一股溫熱的氣息從鍋上傳過來，順著手臂蔓延到全身，像是有人在鍋底燒了一把看不見的火。他愣了一下，又摸了摸，那股溫熱的氣息再次傳來，比上一次更強烈。
他又驚又喜，把這口鍋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。鍋沿內側刻著一行小字，被油污糊住了大半，他用指甲刮了刮，勉強看清了幾個字——“煉靈”。
煉靈？這是什么意思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直覺這口鍋不簡單。
他抱著黑鍋回到屋里，把它放在桌上，在油燈下仔仔細細地端詳。鍋壁上的紋路不是亂刻的，而是有規(guī)律地排列著，一層壓著一層，像樹的年輪。他數了數，從最底層到最外層，整整二十五層。
二十五層紋路。
他不知道這些紋路意味著什么，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這口鍋不是凡物。一件凡物不可能被刻上這么多紋路，更不可能在他觸碰的時候產生那種溫熱的氣息。
他把鍋放在床底下，躺回床上，盯著房梁想了好久。他想起周玄清送他來火灶房時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根基不牢，資質再好也是枉然?！彼肫饛埓蠛Ｕf的那句話——“咱們火灶房的雜役，什么都沒有?！彼肫鸬锱R終前的那句話——“這是唯一的出路?！?br>他把手伸到床底下，又摸了摸那口黑鍋。鍋壁是涼的，但摸上去之后，很快就變得溫熱起來，像是在回應他。
“從今天起，你就是我的鍋了?！标懫桨草p聲說，“鍋在人在，鍋亡人亡。我記住了?！?br>鍋壁上的紋路微微亮了一下，像是在回應他。